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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下的葵花地


2005-02-12 23:02    天山 @ 天方文化



   一

  接到长途电话报来的讯息,已经是夜里两点。嘱托妻子做些准备,并给孩子的老师打电话请假……我隐隐觉着,这次父亲口唤怕是真的到了。
  父亲虽然已经八十五岁,但身体一直还是结实的。他的倒下源自被骗和受累。这些年来,父亲被族内晚辈尊护着,渐渐失了对世人的警惕。每年夏天,农场都会来很多外地短工。七月初,在场部的集上,一个小伙子说,大爷,借您的三轮车用用。老汉等呀等呀,一直到太阳快落山了,也没见人还他的车。第二天、第三天,父亲还去那地方等,指望那小伙子是一时抽不开身或者是忘记了。哥嫂一再说那就是个贼娃子,可老人的自尊心却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连着几天,他都郁郁寡欢。父亲不能没有车,当年西北国军的骑兵,像哈萨克人一样钟爱着胯下之物。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家境虽然寒苦,父亲居然也能买个二手自行车回来,成为连队为数不多的“有车族”。这几年,父亲不能骑自行车了,只得以三轮车带步。那种小贩子用的三轮车十分笨重,但他看好的却是结实和耐用。老人就靠着它穿行于几个连队的族胞之间,吃筵席、干尔麦里、跟主麻……风雨不辍--现在,车没了,与外界的联系眼看着中断了,这于父亲是决不能忍受的事。本来,已说好几天后的星期日由外甥去城里为他买个车子的,但老人一天都不愿意多等,自己搭车去了十公里外的城里,买了车骑着回来。一路都是上坡,新车还未磨开,分外沉重,回到家里,父亲就站不住了--这次的病成了他最终没有迈过去的坎儿。
  八月初,我回家探视时,正见父亲从院子里迎面走出来,一手提着汤瓶,一手端着个塑料盆子,颤颤巍巍地。脸上挂着笑,眼睛里却分明闪着泪花,忙忙回应着从远道上来的儿子的赛俩目。
  家里人说,这是父亲病下以来状况最好的一天。
  闻讯来探望的回回乡亲不少,有些多年不见的,便坐着拉扯些闲话,聊着聊着,就觉不到床上还睡着个病人。炎炎夏日,在繁忙的农事中能这样轻松一天也不易。茶喝了一壶又一壶,末了起身,都要抓着父亲的手说:“我回啦!老姨父好好缓者,后儿就松活了!”
  也有老姨娘们偷偷把我拉到一边,说些念讨白、要口唤的事,但我听多了“后儿就松活了”的话,也不太在乎。父亲半躺着,有时也下地活动一下,如果听真了客人的言语(耳朵已经背了),还插上几句话,怎么看也不像是近期有大问题的人。
  
  回到城里,继续着忙忙碌碌、不咸不淡的生活。但父亲的病况总是一个隐隐赘着的心事。有时电话打回家,有时二哥的电话打过来。
     “今天情况不好,一天都睡着没起身。”
     “今天好着呐!中午上桌子吃了一碗汤饭。”
     “咋看着不对啊!要不然住院去吧?”
     “大不想住啦,今天出院,你回来一趟吧!”
     ……
  二哥说:看样子,父亲这回怕是拖住了,急忙间“口唤”是不会到的。农场的秋天最忙,番茄、棉花、红花和其它经济作物都到了收获的时候——干脆雇人照顾吧!肯定要雇个回民吧,要不然规矩上咋办?肯定要雇个男地吧,不然端盆倒水不方便;啥?500元钱一月?雇不上雇不上,打短工拾棉花,咋样一天也50、80地挣呢!……就这么聊着、说着,日子一天一天地又晃过去了,终于也没有雇上人,那些预见到的工作,一件件地落到了二哥二嫂和赶回家的老姐身上。
       

  

     “这次父亲要是能顺顺当当地归真就好啦!”
     这样想着,又这样随口说了出来,妻子十分诧异。我说,穆斯林并不惜命,所虑的不过是临行时的痛苦和后世的打算。父亲在我第二次回家、并请阿訇念了讨白之后,就彻底睡倒了。拜功不能立了,而且身上内务也全由二哥来理弄。父亲肯定很难堪,他是个非常自尊的人,何况就在年初,他俩还有一场“家庭领导权”的争议。俗话说,“父子多年成兄弟”,不服老的父亲和近50岁的倔强的二哥向来就分不出个老少。父亲自有工资,开支施散,当家作主;二哥虽是盲人,自学成才,已在农场医院干了多年按摩医生,远近都有些名气。两人都想拿些主张,养牛还是养羊?意见不合,结果是父亲的牛和二哥的羊都站在圈里。上次回家时,父亲虽然已躺倒在床上,还在跟我说这些家务琐事。
     “你给你二哥说说,你的话他还是听些哩!”
  
     可这次看见父亲时,他已经不能说话了。
     父亲躺在床上,看着我一家三口立在身边,嘴角蠕动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女儿偎到跟前,给爷爷道赛俩目。父亲老泪丛横,从被筒里伸出颤巍巍的手来,以四指指背轻轻捋摸者孙女的脸庞。父亲被衰老抽干了,眼窝深陷,骨节突兀地显现着,胡须也没有了往日的精神。也许,他也已预感到真主的口唤要到了,才这样伤感和悲情!我伏在他耳边念清真言,想把他的手臂放进被子里,可就在相触的一刻,我的手被父亲牢牢握住,久久不放松开……
     阿訇来了。我的本家、年过七十的广民老汉也来了。广民粉红面庞,雪白长髯,却是父亲的孙辈。父亲的目光像孩子似的追着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床边的阿訇身上。他们都是熟人,多年的情意就在这无言的对视里。阿訇用拇指捋去父亲的眼泪,替他抚顺面庞的胡须……终于,难捱的沉默被阿訇苍老的咏经声打破了:
     “比斯敏俩亥,偌亥玛宁若亥密,雅幸……”
  
     那天阿訇没有回城,住下了。
     我们礼拜后,盘腿坐在地炕上,喝着茶。阿訇说,虽然看上去暂无大碍,但也不能大意,这两天跟前不能断人,“都把阿布代斯带上,就是个拖得事情了!”阿訇和广民计划着办事的规程,问我举意花费多少,我报了个数目,二人沉思着、掐指头算着……
     “要动坊呢,要动三十坊呢!”
     什么是动坊呢?我不解。
     广民说,这是咱们回回的一个传统,遇到大事,就去给各坊主事传话,让来多少人、干什么事,时间地点讲清楚就行了。
     “如果人家不来呢?”我问道。
     “那不会!”
     我还有些疑虑,但看见二人决然的神态,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就这么定下来,自某地以东、自某地以西的三十个清真寺(坊上)都要请到,每坊来十人,阿訇、满拉和乡老,自备交通。“咱们这边要朝五百人上准备,估计有些大坊来人要多些。”阿訇说。
     接着就是来人的安顿问题。这是组织、协调和管理的事项,我倒也能有些用处。我们商量把来人安排到各队的回民家去,每户十人,按某某标准安排伙食;各坊远近不同,把目的地时间错开;再把二次出发时间调整好,使大家都在既定的时间准时赶到膑礼现场;考虑到各坊的交通工具的速度不一样,坟地又远,这样还要再租几部客车……到了半夜,大致上就定下来了。
  
     晚上我值夜,靠在床头的一个小沙发上,与父亲四目对视。老人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一点喉音,根本不能理解意思。我试着问了些事,他有时还点一下头。其实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不过是父子间彼此的宽慰。我一直作出乐观无所谓的样子,使父亲能短暂地忘记自己是个病人。不久,父亲累了,但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示意我去休息--老人心里是清楚的,真主的口唤在即了!
     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猛然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睁开眼时,发现父亲直盯盯地望着我--这是几天来,父亲唯一的声音。
  

  三

 

  这是我第三次回家的第五天了,父亲依然如故。我决定让妻子送女儿回去,小女这两天已经玩疯了,早上起来,就不见了人影。妻子说,再玩上两天,心野了,课程耽误的太多,回去就不好补了!
  晚上的火车。
  我领着女儿去父亲的病床前告别。当听到孙女要走的话时,他极力上翻着眼珠寻找站在他头后的孙女。我把孩子领到他面前,父亲已是双目盈泪,呼吸也乱了。我说了过些日子再让孩子来看望的话,父亲显然生气了,脸冲着墙,再也不看我。我正不知所措,姐姐扯扯我的衣服,催我们走。
  在火车站,我有些晕眩,站立不稳。十多年前母亲归真时,我就有过这样的感觉。我对妻子说:父亲归真可能就在今夜了。话说出口,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妻子惶惶地望着我说,那我们回去吧!我还是硬着心把她们往火车上送,这是几十年工作训练出来的习惯,定下的事就不变更。人啊!在自己制定的原则面前,经常是不折不扣的;而对真主的法度,却会疏忽和懈怠。
  正在门口挤着,有人拍我的肩膀,回头一看,原来是孩子的舅舅,笑嘻嘻地站在我身边。真主啊!竟有这么巧的事?
  漆黑的夜,星星格外得晶亮。从火车站到农场的家,50公里路程,我默默地开车,妻子也没有一句话。

  听到车的动静,姐姐哭着迎了出来。
  原来,我们刚走,父亲就不行了,浑身抽驰,“可把我们吓坏了!”我进了父亲的房间,姐姐跟着,“这会儿好些了,一阵一阵地。”我摸着父亲的脸,念着清真言。父亲看着我们,脸上露着明明白白的笑意,这是几天来从没有过的。姐姐见了,叫了起来“啊呀胡大呀!你看看这个怪丈老汉,我们一天吃啊洗的伺候着,脸势都不给,小儿子一来,就神经了!”
  夜里一点半钟,内心有种莫名的不安。兄弟姐妹商量,还是接阿訇和广民来吧。
  广民住在农场的另一个队上。到他家大门口,刚要敲门,门却无声地开了。广民披着褂子站在门洞里,“人不当事了吗?”他问道。
  坐在车上,他念叨着说:晚上一直心里重重地,睡不着,看见后窗上远远地照过灯光,就对老伴儿说,爷怕不行咯额,小爸接我来了!
  我的心里一阵暖潮涌过,我是这个老人的“小爸”(小叔),因为我们同属一门宗族。他的几个儿子和我们几兄弟几乎都是同年,都在外面工作,彼此见面都以名字相称。以往的许多年里,我从未听他这样称呼过。莫非大事将至、先兆始行?
  
  阿訇接来了。
  大家相继地换了小净,围在父亲的床前。阿訇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脚开始凉了!”他低声说,“妇人娃娃们走过吧,不要放哭声,不要惊扰了!”
  此是父亲仍然是清醒的,他顺着阿訇的提念,嘴蠕动着。
  “俩伊俩海因览拉乎,穆罕麦敦,热苏隆拉亥……”父亲吃力地抬起双臂,双手剧烈地摆动着,我感到他想接个杜阿,就扶住他的手,稳着稳着,然后抹脸……他平静了,一滴泪渗出干枯的眼睑。
  “鲁亥出体的时候,人要淌眼泪呢!”阿訇说。
  二哥站在当地,一遍一遍地念着,泪水顺着他的腮上、脖颈,一直流到胸前。他在三岁时因病失明,父亲远在新疆。他从没有见过父亲的样子。广民手伸在被筒里,轻轻捋模着父亲的胸口,他的雪白胡须上,挂着珍珠般晶亮的泪珠。
  在阿訇低沉的诵经声中,父亲的气息越来越短,他的目光一时看似非常惊恐,一时又宁静安详……母亲去世时,我不在跟前,这样眼看着亲人的离世,是有生的第一次。我努力地睁着眼睛,看着父亲,想留下老人在人世的最后记忆。他的呼吸越来越慢,有好长时间没有一点动静,我的心揪得紧紧的,但,突然又会深吸一口气,带着很响的喉音……真主啊!你造化我们,又这样召回我们吗?真主啊!怜悯我们,怜悯我的父亲,求你给他平安吧!我举着双手,在心里喊着,祷告着;泪水已模糊了视线,看到的只是一团跳动着的白光……
  
  “人完了!”
  广民嘶哑的喉咙挤出悲声。
  阿訇侧过身来看着父亲的脸,没有停止咏经,只是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了。终于,没有任何声音了,好长的一段时间啊,听到阿訇长长的一声叹息……
  
  凌晨五点多,在阿訇的指挥下,我和侄儿外甥将父亲的埋体简单擦洗了一番,换了干净衣裤,抬到另一间没有家具的大室里。埋体的身下铺着凉席和白棉布单,上面也盖着一件。
  姐姐在另一间房里压抑着哭声,妻子陪护着她。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晚辈们分别给各个坊上和受领坊民的各队回民住户打电话。我一时无事可干,静静地坐在地上,坐在父亲的身旁。
  脑子里翻浆倒海,到处是记忆的片段。1921年,宁夏大地震时,父亲不到一岁,被他的姐姐抱在场院里玩,躲过了一场劫难,但父母却埋在土窑里。吃百家饭长大,放羊、拉骆驼、当麦客,什么活都干过。青年时一次次地替人当兵,都能巧妙地逃脱,直到最远的一次,驻防在新疆的巴里坤,他仍然逃回了宁夏西吉的老家,和我的母亲结婚。1952年,他返回巴里坤找老部队,但部队已被解放军整编。也许是为了解脱逃兵的麻烦,原来的部队只将他造册为随军马夫,没有起义军人的名分,这样,他又成了煤矿的矿工。不久,又回老家;不久,又来新疆(我这样说,是因为父亲以往给我讲述这些事时,一次也没有说清年代),参加了在哈密的兵团5师。1962年,5师移驻博尔塔拉屯垦,父亲随团而来,再也没有离开……
  
  天朦胧亮了,听到院子铁门咣地一声响,出去看时,见当院里灰楚楚地立着一个人,细细一看,是我的大哥,回来了!
  

 

  9月16日的太阳,与昨天没有两样,然而我与父亲,却已成隔世之人。
  仅仅几个小时前还在流泪、还能微笑的父亲,现在被一层白布遮盖的严严实实。阿訇不再用“你大”来吩咐对父亲应作的事,甚至在亲人之间,父亲的称谓,须臾被一个新词代替了--“亡人”。
  远道归来的大哥跪坐在“亡人”的面前,遮面的布单掀开一角,他长时间地凝视着父亲的遗容,不言不语。家庭变故和生活重压,将这个人几乎摧垮了;常年在外瓢泊不定的岁月痕迹,叠叠累累地堆砌在他的脸上。
  与大哥没有太多的交流,相差近二十岁的年龄距离,阻碍了情感沟通。少年时代,他象山一样耸在我面前;此刻,山势已无苍翠,我的长兄,已成老态之人。
  
  回回乡亲们来了。
  一色的白帽子,一色的青黑衣装,各坊之间,有互相认识的,在拿手道“赛俩目”之后,仍回到自己的队伍里,保持着“坊”阵行进。在这个汉民比例和全国比率一样的农场,早起的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从来也没有一次能见到过这么多的回回--他们神色坚定地走着,清晨的太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新碾压过的泊油大道上,那些青色的影子跳跃着、叠错着,犹如他们的主人的身躯,瘦长而又柔韧刚强。
  原来,“坊”就是这样动的。
  多年持守的礼拜,锻造了穆斯林的心灵。当我们站成一排举意和赞主的时候,所有的意气通过高耸的鼻梁在传递;当我们弯下身躯、当我们为真主以额头触地时,个人的委屈会借比肩弟兄的身躯四散传开,委曲稀释了,暖流从心底升起;当我们再次站起来时,“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人道的光辉从真主那儿照射过来了,这便是穆斯林的精神。
  已不需要更多劳神,那些骑着单车和摩托的农场回民乡亲已经早早侯在院子里,在行过对亡人的探望之礼后,一坊一坊客人就被“成建制”地带走了。他们去喝点茶,口到油香饭食,再叙叙农桑故事,补上可能丢了的小净--然后,再一起回到这儿来!
  这段时间,我们要做一件重要的工作--活着的穆斯林对已故的穆斯林义不容辞的责任--为亡人洗身。

  阿訇说,亡人只有在被以水浸渗时,才知道自己已离世了。鲁亥会惊恐、会呼喊、会悲凄和羞惭……
  厚厚的窗帘拉严实了,门上也挂了布帘子,以防止穿梭传水时,门缝透光;我和大哥洗了净,重新走进了那间大房子。阿訇和他的助手们已经等在那儿了,还有父亲的好伙伴、我有十多年没有见过的“海姨父”,他执意要为亡人“着水”。
  两位满拉扯开一件白单,象阳棚一样遮在埋体的上方,视线被隔断了。“看亡人的羞体,有伤哩!”阿訇没有说是对谁“有伤”,我体会这是对逝者的尊重。我们信仰的是中正的教门,一个给人以从生到死的人道的教门。
  阿訇手在棚下,熟练地解去了亡人的衣物。阿訇轻声念着,却一直没有停止手上的工作。温热的水淋下了,亡人的身体渐渐有了温度,我没有抚摸过父亲的身体,也许幼年时有过,但已经没有了记忆,一时百感交集。大呀!儿子今天为您着水,使您干干净净地到主那儿去;真主啊!宽恕这个人吧,给他平安和安宁吧!这个人自己啃瓜菜干饼,省下馍馍给上学的孩子;这个人常年放马深山,为给家里多挣一点补助;这个人没有亏过人,也没有虐待过牲畜,经他喂活的转场时丢弃的羊羔,与他身影相随--这个人就是我的父亲,他叫努亥!
  “小心眼泪,不要惊了亡人!”阿訇的低声断语惊醒了我的恍惚。
  而这时,院子里传来了说话声,越来越多,那是各坊乡亲、又聚拢了。

  这是个刚刚落成的新院子,是父亲、二哥和我合建的。
  十六年前,母亲去世,父亲搬到场部医院和二哥同住,期间也断断续续地在我家住过几年,但他始终不适应城里的生活。老人习惯了当家,每年春秋时节,为院子里种点什么、养点什么的问题,常和二哥意见不一。这样我每年几乎是固定的时间要回去断这些官司。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事儿,只是父亲有一种不愿寄人的执拗,这也是许多回回老汉共有的特点。
  于是我和二哥商议,为老人盖一个院子。
  地很快批了下来,内地来的小包工队活干得十分出色。夏初始,父亲骑着还未被骗走的三轮车,整天地在工地上倒腾零碎,院墙还没垒起来,种葡萄的壕沟已经被他挖好了……
  盖屋顶板的时候,父亲躺到了;接通上下水和暖气管道时,他已无法输液,“出院了”,让外甥背到新房里看看;安装完灯具厨具设备,二哥和姐姐把老人搬进了新房子,而这仅仅是七天前的事。
  现在,院子里铺上了从粮库借来的硕大帆布,亡人停在西面,相对者的、是站“者那则”几百名穆民乡亲,一行一行静静地排列着。我没有料到,会有这么多的人来(事后姐姐对我说,她当时哭了,多半是感动。人们从几公里和几十公里远的地方赶来,送我们的父亲)。人们没有为亡者的亲人预留什么位置,我们兄弟三人和侄儿外甥,就插挤在肃整的队列中。我融化在稳麦里,激动在稳麦里,那个亡者,已不仅仅是我的亲人,他是一个逝去的穆斯林;我也不仅仅是他的儿子,我与众多的穆斯林兄弟一道,正在履行生者对亡者的义务。
  “真主啊!求你恕饶我们中的活人、亡人、成人和幼子、在场的和不在场的一切人的罪过。若你使我们中的一人活着,就让他活于正道;若你使他归真,就让他归真在正信和忏悔上。”
  我与众人一齐抬手举意……


  

  东西走向的阿拉套山脉是中国和哈萨克斯坦的交界岭,我的故乡就在南坡依山势而成的冲积扇上。天高气爽,光照充足,鲍尔德河常年流淌,水量丰沛;几十平方公里的扇形坡面,是毛茸茸的灰绿色的草原;而在河谷地带,则是灌溉农田;人们过着亦农亦牧的生活。我的童年少年就是在那里度过的,常常会在高高的苜蓿垛上睡着,被母亲唤食的呼声惊醒;从山谷中吹来的带着松香味儿的风,仍然还保留在嗅觉记忆中。
  那个地方叫雅兹木图。
  差不多隔上一两年,我都会回到那里看看。紧张烦乱的生活,使人怀旧的年龄大大提前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中苏边境状况改善,那个民兵连队撤销了,居民陆续迁到场部和其他连队,但父母和少数的几家人还住在那里。母亲去世后,父亲才搬离了那个地方,到了场部,过上有自来水和电灯的生活。我家的旧址成了羊圈,后来又被废弃。2002年春末的一天,我立在废墟前,阳光不冷不热地照着,一群半岁多的牛犊撒着欢儿从我身边跑过,他们站在已经塌成土堆的院墙上,扇着湿呼呼的粉红鼻翼,张圆黑亮的牛眼挑衅地望着生人,只是蠕动的嘴角边,还有他们母亲的乳汁滴落下来。我笑了……
  
  车只能开到坡底,到山梁上坟坑的一段路,须要人抬着埋体上去。车箱板打开,手臂的丛林便立起来;刚把杠辕扛上肩,一个比我高半头的小伙子便挤在我身后担了起来。我的肩上没有任何负重,紧握木辕不过是个形式。我的眼前和耳后,是一只只汗渍渍的手臂;人们扶着拥着埋体匣,粗重的呼吸着,蹚开急切地碎步子,向坡顶奔行。
  穆圣说:“你们宜速埋亡人,宜早使其获福--如亡人是善良的。”
  亡人奔土如奔金!
  坡顶上也有一伙人迎面奔来,那是打坟的乡亲。
  
  作为亡人的儿子,还要尽最后一个责任,试坑。
  我从坑底西侧一个半圆形的小洞钻进去,里面就是“偏堂”。事先阿訇告诉我,偏堂要躺着头脚不顶南北堂壁,跪起来头不挨堂顶,才算合适。我平平地躺着,感到前后都还有空间;跪起身来,头顶还有一拃距离;稍稍适应了微弱的光线,洞口处是一片眩目的白光,其他处仍是深不可测的黑暗。这就是了吧?这就是了!这就是我们一段时间的归宿,直到世界末日之后、复生日的来临!——若干若干年后,我也会躺在这里,等待从那神秘的幽暗中突然现身的考问天使……真主啊!使我容易、使我免遭恶魔的诱惑、使我始终走在正信的路上啊!
  “嗵”地一声,感到有人跳到坑里,洞口一暗,一个白帽红脸汉子探进头来:“兄弟,适合着呢吧?快些快些!”
  
  亡人被传递进了偏堂,头北脚南,面侧朝西安置好,洞口用土块砌上了。土像洪水一样淹泼下去,坟很快就打成了。这时脑子一片空白,感到父亲就在面前的这一群老人中间。以往和父亲也送过亡人,堆完土、打起坟,这时就该走到父亲身边、排成行列,和大家一起再接一个都瓦,然后散伙回家了——现在,他老人家睡在地下,我站在地面上,晒着过午的阳光。
  亡人埋葬后,为他祈求真主的恕饶是每个送殡者的义务。穆圣说:如果你们埋葬了亡人,就地停留片刻,为亡人求饶,让他坚定地回答天使。他正在被考问……你们的祈祷就象大山般地到达墓中,他比得到世上的一切还要高兴。
  真主说:“我若拿去了我的奴仆的心爱的人,然后他忍耐了,则我对于他,没有别的报酬,惟有天堂。”

  雅兹木图,我为什么要不断地走进你,搅扰你幽远绵长的牧歌?
  因为你是我的根,时至今日,你的山川草木、日光月华仍浮现在我的睡梦中。
  走进那一片废墟中,儿时的一切情景立刻就会重现。黄昏时,家养的十几只羊会就从垛口子回来,领头的是一只精瘦结实的公山羊。山羊从不进圈,每晚都卧在做饭的柴房里。后来那个山羊不见了,父亲说,那是个贼,我和你妈商量要宰它,被它听到了,跑了。那时我还不到十岁,很长时间都不敢进柴房,害怕黑暗处那两只绿幽幽的眼睛……
  还有春天草滩上的野蒜,夏天有着美丽翅膀的蚂蚱,秋夜月光下诱人的西瓜地,冬天拂晓父亲的“邦达”……
  仅仅是这些吗?
  不不,到雅兹木图,是为了真切地怀念我的另一个亲人,母亲!
  母亲!每念起这一个词,就会因悲伤而哽咽了喉咙。十六年来,我没有为她写出过一篇文字。每当记忆的闸门打开,涌出的总是痛苦、愧疚和悔恨……十七岁离家上学,而后参加工作,我与雅兹木图的家中断了。假日回来,先在中学同学家游混,只在返回时才回家转一圈,因为家里没有电,没有录音机;毕业后,在城里的报社工作,离家也就十几公里。听说,每到星期六,妈妈都要拐着小脚,步行好远去迎我,常常是日光散尽,才失望而归……男子是理智的,但男子却常常懂事很晚。
  只有在雅兹木图,我才能清晰地回忆起母亲的音容笑貌,一件一件地忏悔自己的大意、荒唐和浮躁。
  母亲是1988年春天,雪还没有化尽的时候去世的。是在我工作四年、家境刚刚有些好转的时候。
  她的坟距父亲的坟不远……

  辞谢过乡亲之后,我也该返回五百公里外的乌鲁木齐,继续顿亚的日子。然而精神还在恍惚,感到还没有给一个人道过临行的“赛俩目”,他站在院子的压井旁,也可能在唆唆作响的那小块玉米地里,或者在牛圈里嘿哧嘿哧地忙活--这些年来,临走时对父亲的辞行,总在这些地方。一种无法抚平的焦燥驱使我,想再去趟雅兹木图。也许,面对一片废墟,能使我稍微清晰一些地印证现实。
  本来就没有像样的路,只是桑塔纳确实皮实,拧拧拐拐地顺着戈壁草原的车辙,免强能够到达那里。
  然而所有的痕迹都不复存在了。
  我的眼前,是一大片葵花地。
  连队的废墟,就淹埋在这片宽阔平整的金黄色的海洋里。其实早有预感,这片废墟不会为我的怀念一直保存下去,但真的就在眼前消失了,内心却有一种被割断历史的疼痛和震撼。
  就这么消失了吗?
  我找到一处高坡地,木然地坐着。
  太阳从云层中挣扎出来,它的下面是锯齿一样青黝的山峰,仅只有一拃多的距离,但太阳的光华却在此刻、铺天盖地地照射过来,大地蒸腾了,田野正在燃烧,变幻着灰褐、苍绿和桔红色的火焰,煴氤弥漫,山峦隐在了暮霭之后;相对的,东面的丘陵、树林、田野和道路,却是清澈明朗的,像刚刚刻在大地上一般显现在视野里,轮廓异常坚毅。许久没有见过这样辉煌壮观的景象了,长时间的压力郁闷一扫而光,我站起身来,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真主啊!只有这一个显迹就足够了。
  亲人会一个一个的离开人世,所有的生活痕迹也终有被抹去的一天,只有对主的信仰,能使我们获得永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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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楼
新月 发表于 2007/4/17 20:10:39
爱无界.太美了!希望多有些这样的文章
第 1 楼
兰色港湾会员 发表于 2005/10/13 21:50:36
这篇文章对我感触很深,作者感情细腻,丰富,字里行间都渗透对父亲情,我流下了眼泪,望以后在看你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