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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克礼阿訇蒙难记(《陈克礼传》第一章)


2004-12-05 00:12    阿比德·马纪堂 @ 天方文化




前 言


时光是什么?

是江涛,是流云,是人类的记忆。

历史是什么?

是一支神奇的笔,蘸着人类的血写人类。

文化大革命已经成为历史,陈克礼被冤杀的悲剧也已成为过去。1980年12月陈克礼的冤案得到了平反昭雪。

陈克礼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成长起来的穆斯林翻译家、著作家。他以杰出的译著享誉国内外。他第一个把《塔志》、《圣训经》译成汉文,结束了千百年来只懂汉文的人无法阅读阿拉伯文《圣训经》的历史。这是陈克礼为中国伊期兰教建树的一大功勋。

陈克礼的译著颇丰,卷帙浩繁,所涉学科宽泛,除宗教学科之外,还有历史、传记、史诗、艺术、文学以及伦理学等。在他短促的一生中,他写了约四百五十万字的作品。

陈克礼在伊斯兰学术思想方面有着独到的见解。他曾对教外人士提出的一系列尖锐问题
作了令人信服的解答。他提出了真主颁降启示的“动机”说,使人以理智参悟天经,提高了穆斯林在干办中灵活处理问题的能力。“动机”说有助于深刻理解《古兰经》。陈克礼曾计划写完《伊斯兰三部曲》之后,接着写《伊斯兰与自然科学》一书,以此书来引导穆斯林用科学知识传教,用科学知识来印证《古兰经》真理。

已经出版的《中国翻译家词典》、《中国回族名人词典》、《伊斯兰文化名人词典》以及《中国伊斯兰教百科全书》都选人了陈克礼。《中国翻译家词典》注文说:“陈克礼以惊人之毅力,在29岁之年完成了第一部《圣训经》汉译工作,这在中国伊斯兰教历史上是一件大事。单从翻译角度来讲也是十分难得的。”

陈克礼一生是勤奋的、清贫的、苦难的。他把毕生的精力献给了伊斯兰教,在给他判处死刑的所有罪状中无一不与伊斯兰教相联。他以鲜血全美了自己的依麻尼,获得了舍希德的品级,博得了广大穆斯林的崇敬。

文化大革命结束后,党中央进行拨乱反正,平反冤假错案,落实民族宗教政策,陈克礼的冤案获得了平反昭雪。广大穆斯林渴望了解陈克礼的生平和贡献,渴望了解陈克礼的悲剧。

千百年来,回族人民在同各族人民一道为祖国创造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的历史进程中,曾涌现出了许多著名人物,然而,在回族名人中留下翔实完整的传记的人实为罕见。尤其是由与回族名人同时代的人写回族名人传记的则是个空白,这在学术研究上不能不是个缺欠。

陈克礼的冤案得到平反,有了一纸《裁定书》。《裁写书》是法律文书,法律文书只写“冤杀”,“平反”即可。然而,穆斯林大众却想知道为什么要冤杀陈克礼?怎样冤杀?怎样为陈克礼平反?

陈克礼是20世纪举世瞩目的舍希德,他死了,给穆斯林留下了丰富的文化财富。为了宏扬陈克礼对伊斯兰教所作的贡献,为了满足穆斯林大众要求了解陈克礼生平的热切愿望,为了使陈克礼为主道献身的精神不被历史的风沙湮没,我举意为陈克礼写传。由于与陈克礼同时代的知情人都已年事渐高,必须抓紧时间进行寻访,搜集材料。

我首次外出采访是在1989年初夏,因乘客拥挤,我下车时摔伤,采访中断。

1990年春上,我再次踏上漫漫的寻踪采访之路。从城市到乡村,我寻访着陈克礼的老师、同学、同事、学生、亲属、朋友以及其他知情人。路是曲折的,寻访是艰苦的,但收获是丰富的、可喜的,知感真主默佑。

《陈克礼传》即将和读者见面。书中不妥之处在所难免,敬请读者批评指正。

作 者:阿比德·马纪堂
写于陈克礼墓前


孤 墓


路人啊,请注目,

望一望这座绿草茵茵的孤墓。

这里埋葬着一位伊斯兰学者,

被四人帮残杀的无辜。

路人阿,请站住,

听一听这斑斑墓碑的陈诉。

那天,山悲水泣人恸哭,

枪响了,舍希德①的血染红了黄土。

一颗明亮的希望之星殒落了,

一支为真理燃烧的火炬熄灭了。

他带去的是一张粗制的芦席②。

他留下的是不朽的精神财富。

笃信真主的人们啊,不要悲伤,

凝视着这座绿色覆盖的孤墓,

俯首为亡人默默祈祝,

安拉赏赐他永恒的乐园之福。


①殉道者 ②只用芦席裹埋尸体

有感于采访途中

足 迹

我踏着陈克礼的足迹,
寻觅那即将流逝的记忆。
我把一串串记忆汇聚,
留给历史去评评议议。
历史将铭记他的丰功伟绩。

我踏着陈克礼的足迹,
寻觅他的心血和汗滴。
残房、破桌、油灯和用秃的笔,
患褥疮,他跪伏在床边写译。
数百万字的译著光彩熠熠。

我踏着陈克礼的足迹,
寻觅他那光辉思想的精髓。
研读他那一卷卷译著,
充满了古兰经深邃宏阔的真理。
字里行间闪烁着他独特的智慧。

我踏着陈克礼的足迹,
觅见他的路是那样坎坷崎岖。
顺着他的足迹走到他倒下的地方,
他的血证明了他的坚定刚毅。
陈克礼的足迹啊,至善全美!

第一章


被冤杀的经过


1970年是文化大革命第五年,这一年是“四人帮”杀人的又一高峰期。

7月5日是个赤日炎炎的天气,炽热的阳光好象要烧毁大地的一切生灵似的。山在悲,水在泣,全城百姓都陷入了恐怖的气氛中。政府要杀人的消息在头天晚上就传出来了。7月5日邦布达(晨礼)下来,襄城县的穆斯林就以惶恐的神色耳语着:今天要枪毙的头一个人就是陈克礼。

各机关、各企事业单位、各街道居民,以及城郊务农业生产队都接到通知:早上八时由领导带队到东风广场参加镇压反革命分子公判大会。

7月5日清晨,东风广场周围就撒满了武装士兵。清真寺门外穆斯林聚居的街道都有武装把守。东风广场的讲台上绷着的红布横幅上写着:“严厉镇压反革命分子公判大会”。从会场到街道路旁都贴着标语:“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坚决镇压反革命分子!”、“坚决贯彻‘一打三反’文件精神”……有一条标语吸引了众多的人,一群人在这条标语前驻足观看。这条标语上写着:“罪行不在大小,关键在于态度。顽固抗拒,死路一条!”有人望着这条标语一字一板地大声念,有人看了这条标语转过身去边走边喃喃自语地重复着,好象在琢磨这条标语的内含。这条标语说明了什么?透过这条标语,人们理解到“四人帮”杀人竟不在“罪行”而在“态度”,这态度究竟指的是什么呢?透过这条标语,人们可以想到陈克礼在
批斗中不屈的态度和忍受残酷折磨的意志。

公判大会由县革委会主持,由县公安机关军事管制小组宣判。

一队队干部和工人,一队队街道居民和城郊农民被陆续带进会场,会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但却鸦雀无声。

“走快,跟上!”一阵喊声传来,人们应声望去,只见长长的一队“五类分子”(地富反坏右)被武装押进会场来了。他们被带到台下坐在前面的地上。不一会儿人们听到汽车声,两辆卡车向会场缓缓开来,全场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过去。两辆车的车厢贴着白纸,写着斗大的黑字——死·刑·车。进入会场的第一辆卡车上站着陈克礼,他被五花大绑着,左右两边有两个士兵抓着他,车上还站着几个横挎冲锋枪的士兵。第二辆卡车上站着一个汉族农村干部,名叫马韶唐。两辆死刑车停在会场一边。两名死刑犯人被押上台去。会场上一片静谧,心善的人都显露出怜悯的表情。

会场上的大喇叭响起了震耳的声音,主持大会的人宣布:现在公判大会开始。紧接着是一阵口号声。

县革委会头头依次讲话,镇革委会头头依次讲话。每一位讲话人都重复强调要坚决贯彻“一打三反”文件精神,都讲要“杀一批反革命分子”,巩固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成果。

天气很热,台上台下的人都不停地擦汗。在台上值勤的士兵的汗湿透了军服。有个士兵不知什么原因,突然晕厥,从台上直挺挺地栽倒在台下,头脸都栽破了,被抬到医院去了。死刑犯马韶唐满头大汗,他不断扭动着身子,显出被捆绑得痛苦不堪的表情。陈克礼的表现使人感到惊诧,虽然他的衣服汗湿了,但头上无汗珠,没有热得难受的表情。他被捆绑得手都发青了,但却没有一点痛苦的表情。他神态平静,脸色红润,他被强迫跪着,一动不动好象一尊铜像。台下的人惊讶不已。绳捆捆不疼他,天热热不晕他,难道他的身体不是细胞组成的吗?教外人认为陈克礼具有超人的意志力;穆民们则认为是真主对陈克礼的特慈,给了他超众的承受能力。这种承受能力在陈克礼被批斗的过程中曾不止一次显现过。

每一位革委会头头讲完话,随之是一阵口号声。最后,由襄城县公安机关军事管制小组组长宣读判决书。

军管组长先读对马韶唐的判决,当他读到:“判处罪犯马韶唐死刑,立即执行,押赴刑场,执行枪决!”的时候,马韶唐当即吓瘫了,只见他把眼皮一闭便瘫倒在台上。他对生的留恋,对死的恐惧太强烈了。几个士兵把他拖到死刑车上,他已经死了,死刑车还是把他拉到刑场上去了。

军管组长接着宣读对陈克礼的判决书,台下异常寂静,陈克礼两眼直视前方,神色镇定自若,他从容地听完宣读判决书的最后一句:“判处罪犯陈克礼死刑,立即执行,押赴刑场,执行枪决!”此时,陈克礼凭着他对真主的坚定信仰完全超脱了对生的留恋,对死的恐惧,他头脑清醒,面色如常,步履稳健地走上了死刑车。

死刑车缓缓地开出会场游街示众,以便起到杀鸡儆猴的效果。站在车厢前边的陈克礼被两名士兵左右抓住,当刑车正在游街的时候,一位中年妇女急忙从围观的人群中挤过来,望着陈克礼大声说:“赛俩目”(道安)。陈克礼转过脸向她回答“赛俩目”,他身边的士兵立即把他的头一按。那位妇女被她身后的一位老人拉过去,老人用指头捣着她说:“你这么胆大,一会儿就有人来抓你,快走!”在那种情况下,那位妇女真是胆大得令人吃惊。也许她说惯了赛俩目而忘了场合,也许她是个文盲不知害怕,侥幸的是她没有引起人的注意,没有被抓起来。

死刑车向汝河桥头驶去,围观的人追赶着观看。许多年轻人知道刑场在桥头河边,便提前跑去等候在那里。

到了,刑车停在路边,距离执行枪决的地点约100米。车厢的后板放下来了,陈克礼望了望汝河的水,这是他童年戏水的地方,他望了望汝河河岸,他就要在这里归真了。他从容地走向车后沿蹲下一跳,两个士兵立即架住他,从两边抓住他往前走。他把肩头一摆说:“我自己走!”走在他身后准备行刑的士兵把手中的半自动步枪枪栓哗啦一推,把子弹顶上膛,对另外两个士兵说:“你们走开,他跑不掉。”接着对陈克礼吼叫:“从右边往下走!”

住在刑场附近的穆斯林妇女都不忍看到陈克礼被枪决的惨景。有个10来岁的女孩看到陈克礼被押向河堤,她急忙跑回家惊恐地呼喊:“妈,陈阿訇被押上河堤就要枪毙了。”她哭着说:“妈呀,再也见不到陈阿訇了。”正在擀面的妈妈的手停在了擀面杖上,凝神静听一声枪响;隔壁正在切菜的阿姨的菜刀停在菜板上,屏息静听一声枪响。正在河边洗衣服的妇女们都站起来伸着脖子向这边张望。这时,桥头上、河堤上都站满了人,人群在躜动,年青人都在往前挤,都想站在最近的地方目睹这最残忍的一刻,都要亲眼看着舍希德的血怎样溅落在河岸的沙土上。随着陈克礼的脚步,人们的心在剧烈地跳动,周围的骚音静寂了,悲剧已到最后一幕。陈克礼从容地走上河堤,他不停地念“清真言”,走下河岸,走到一片黄沙土上,他高念“安拉乎艾克拜勒!”(真主至大!)就面朝西跪,下。行刑的士兵吼叫他面朝南(因西边河边有些妇女),陈克礼只顾念“清真言”没有理睬。行刑的士兵随着喊声侧身踢了他一脚,他身子一歪,枪响了,正在静候枪声的女孩和她妈的心猛烈一震,女孩哇地一声扑在妈妈怀里,母女俩放声大哭起来。子弹击破了陈克礼的头颅,他的血染红了那片黄沙土。头顶骨被打掉下来,像一个小碟子落在黄沙土上。行刑的士兵提着半自动步枪望了一眼尸体转身走了。子弹是从后颅穿过,陈克礼的面容完好。他的眼睛闭合得像平时熟睡一样。“四人帮”以一颗残暴的子弹成全了陈克礼获得舍希德(烈士)的品级。“四人帮”夺去了他的生命,却没有打败他的意志,没有能夺走他的依麻尼(信仰)。

陈克礼被枪毙了,围观的人群散尽,没有人敢来收尸。当时,襄城县城区人口仅有两万人。在这个小县城里,以大张旗鼓的形式,以政府杀人的声势枪毙两个人,其震动之大、恐怖感之强烈,令全城百姓终生难忘。

一辆警察摩托车每隔一会儿来河岸巡视一遍。老百姓不知这摩托车反复巡视是什么意图,以为是来抓收尸的人,因此没有人敢来收尸。他的两个哥哥都不敢来收尸。这时,唯独有个叫陈德安的年轻人(住在城外陈庄)却顶着似火的烈日默默地看守着尸体,他一刻不离地在河岸徘徊防止狗咬尸体。有个叫陈俊亭的穆民来了,他对陈德安说:“太热了,我来换你,你去凉一会儿就去找人挖坟。”

陈克礼的一儿一女早巳上山下乡去当了农民。陈克礼被枪决以后,为了扩大杀鸡儆猴的政治效果,由县城到各公社(乡)各村的广播一遍又一遍地广播着陈克礼被枪决的消息。陈克礼的女儿陈月华听到父亲已被枪决,即由一位女友陪同步行20公里回到家,已是黄昏时候。残破的小屋的门一直敞开着,陈月华走进家门,一派凄凉,门角放的半篮红薯早巳腐烂发臭了。月华两眼发愣,发呆地望着爸爸睡过的床板,忽然她大叫:“爸!——你再也不回来了,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哇地一声坐在地上大哭起来。邻居阿婶听到月华哭得太哀恸了,她才17岁呀!阿婶过来把她扶起坐在小板凳上。阿婶来劝月华,阿婶也忍不住大哭起来。阿婶陪着月华哭了一阵,对月华说:“你爸的尸体还在河边,你去找你姨商量。”

公安局知道月华回家了就派人来通知她收尸。一个公安兵来了,他对月华说:“你爸已经被镇压了,你去找人埋葬尸体吧!”陈月华边哭边说:“人,你们已经杀了,尸体在河边晒了一天,你们太残忍了!太残忍了!”那个公安兵呆呆地站了片刻转身走了。月华去找姨妈,姨夫告诉她已经有人在准备埋人。

陈庄离县城只有两公里,陈德安回到陈庄正在考虑公安局会不会来抓收尸的人,生产队长李黑来了,李黑是穆斯林,共产党员。他来问陈德安如何安埋亡人,陈德安说:“亡人还在河边摆着,天气这么热,尸体很快就晒发了。”他停了片刻又说:“公安摩托车来回巡逻是不是要抓收尸的人?”李黑说:“杀了人,不准收尸成了什么社会,走,去找人挖坟!”李黑和陈德安分头去找人,找工具。参加埋人的人有:李黑、陈德安、陈俊亭、陈俊卿、陈国治、陈瑞亭、龚春峰,还有陈克礼的两个哥——陈克仁、陈克义,一共九人。

黄昏时候,公安局派了个士兵通知陈克礼的大哥陈克仁收尸。陈克仁是个老实人,胆小,公安兵来了,呼叫他的名字,叫他去埋人,他呆呆地凝视着地面,象没有反应似的。那个兵大声说:“叫你去收尸!听见没有!”转身走了。

李黑给八个人分工,有的去挖坟,有的去找木板,有的去找席子。陈俊亭拿来剪子,去剪捆在陈克礼身上的绳子,由于尸体已经发腐膨胀,绳子陷进肉里,剪子剪断了大部分绳子,剩下少部分绳子没法剪了。

坟坑挖在桥头东边的护堤坡上,午夜过后坟坑挖好了,没有挖偏洞。龚春峰背来一块木板,他对陈克仁说:“没有白布。”陈克仁说:“舍希德不用开凡(裹尸布)。”陈德安提出把亡人抬到清真寺去“站折拉兹”(殡礼),陈克礼的二哥陈克义说:“舍希德的血就是受赏的凭证,不需要站折拉兹。”大家商量一阵,决定就在河边把埋体洗洗,把打掉的头顶骨拾来与头颅合上,用布包扎住,然后用木板把尸体抬到坟坑边。坟是直坑,用芦席裹尸下葬。到邦布达(晨礼)时候才安葬完毕。

从此,襄城县汝河桥头东边凸起了一座孤零零的土坟。

第二天下午,有人向陈庄农业大队的领导人报告说:“李黑昨天领着人去埋葬陈克礼。”大队长来找李黑,大队长横眉冷眼地质问李黑:“谁叫你们去埋葬坏人?”李黑说:“俺回族人都兴这,不埋人臭了生蛆也不好。”大队长痴眉瞪眼地望着李黑,好象无话可说地走了。

陈克礼被安埋了,陈月华回到农村生产队,左邻右舍的农民都来安慰她,她的恸哭声使在场的农民都流下了眼泪。

陈克礼被冤杀的当天晚上,陈阳光才听到父亲被杀的消息,由于他所在的农村离县城远,当天不能赶回来。第二天陈阳光赶回来,知道父亲已经埋葬在桥头东边。他到父亲的坟上失声恸哭。一位穆斯林老人把他劝回家了。

陈克礼死后,大约过了两个多月时间,对陈克礼执行枪决的那个士兵来到本单位建筑楼房工地参加劳动。他上到第三层建筑架上。一边劳动,一边和工人聊天,正当他嘻皮笑脸地叙述他枪毙陈克礼的情景时,突然,他脚下一闪,他像跳水一样,一个跟头从三层建筑架上栽下来,一头扎进架子外边的石灰池里,他的头和肩都扎在石灰浆中,他拼命挣扎着。架子上的人急忙呼叫“救人!”下面的人一边惊叫,一边赶快跑来救人。最先跑到石灰池边的一个工人把这个士兵拖上来。领导跑来,边跑边喊:“快把他嘴上的石灰浆扒开!”这个工人扒开那个士兵嘴上的石灰浆,领导说:“快抬往医院!”这个工人弯腰一看,低声而绝望地望着领导说:“没有气啦!”那个士兵已经窒息死亡。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在城区传开,一时成了回汉两族群众议论的新闻。

陈克礼被冤杀的当天,《布告》就贴到大街小巷。一大张《布告》上写了好几个人的罪状。陈克礼是死刑犯,排在第一个。

人们都来看《布告》上给陈克礼定死罪的证据是什么,《布告》写陈克礼罪状的文字不长。

附:判决书


最 高 指 示


坚决将一切反革命分子镇压下去,而使我们的革命专政大大地巩固起来,以便将革命进行到底,达到建成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的目的。中国人民解放军襄城县公安机关军事管制小组


刑 事 判 决 书


(70)军刑字第8号


现行反革命犯陈克礼,男,现年四十七岁,付农出身,襄城县城关西大街人。系右派分子。

陈犯思想极端反动,自一九六四年以来,书写反动文章110多篇,反动信件30余封,恶毒攻击马克思列宁主义,攻击我党和社会主义制度,穷凶极恶地诬蔑诽谤无产阶级司令部,妄图推翻无产阶级专政。反革命气焰极为嚣张。陈犯实属死心踏地的反革命分子,经上级批准,依法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一九七○年六月二十三日

附注:此判决书原件中所写的“付农”应为“富农”,“死心踏地”应为“死心塌地”。

一张判人死刑的法律文告竟然如此露骨地草菅人命,对一个无辜的公民如此罗织罪名,随意诬陷。《布告》上的文字与判决书一样,写罪证的文字足:“陈犯自一九六四午以来书写反动文章110余篇,反革命信件30余封……”除这二十余字之外的文字都是些充满杀机的政治套话。一九六四年陈克礼已完全失去了自由。一九六三年就先给陈克礼补划为“富农出身”,继而又补戴上“右派分子”的帽子,交菜农生产队管制劳动。况且国内的穆斯林报刊早在一九五八年的“宗教改革”运动中就绝迹了,陈克礼在哪发表文章呢?事实足:红卫兵从陈克礼家中抄收了一些文章剪报,那些文章剪报是陈克礼在1948年至1951年之间发表在国内穆斯林报刊上的译作和著作。这些译作和著作除宗教内容之外,有抒情小诗、生活小品和悼念文章。所有文章都与政治无关,特别是与新中国的政治毫无关系,怎么能叫“反动文章”呢?《布告》上所说的30余封“反革命信件”,没有证据。把陈克礼给周总理写的两封信认定为“反革命信件”,中国人给中国政府总理写信,要求工作,反映情况、谈思想认识,竟然成为“反革命”罪行?!

一百三十个日日夜夜

从陈克礼被抓走那天到被处决那天,整整经历了一百三十个日日夜夜。

1970年2月26日清晨,陈克礼邦布达(晨礼)下来,先在院子踱步,然后,从屋角拣了些红薯提到门外削皮。削完红薯,他直了直腰,准备洗红薯,突然来了两个面带凶色的红卫兵,走在前面的一个喊叫:“陈克礼,革委会叫你去学习班学习!”陈克礼说:“我煮点红薯吃了就去。”两个红卫兵说:“不行,马上就跟我们走!”陈克礼把红薯篮子放进屋角,刚一转身,两个红卫兵从两边来揪他,他大吼:“不要揪!走!”说着他就往前走去,两个红卫兵紧跟着把他押走了,这时陈克礼才明白自己被抓了。这一去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陈克礼被押到胡家大院,这个大院原是明朝一位姓胡的大官修建的公馆,墙高院大房多。共和国成立后做了手工业者的作坊。文化大革命中作了关押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的临时牢房,取名“一打三反”学习班。陈克礼被押进胡家大院的时候,这里已经关押了成百的五类分子。这些人分为两类:一类属于“从严看管”,另一类属于“从宽看管”。这些人有时出去劳动,更多的时间是听读文件,坦白交待自己的问题,检举揭发别人的问题。管理干部常拿外地枪毙人的《布告》来让被押的人听读,然后讨论。陈克礼认为自己没有错误,更无犯罪问题,没有什么可谈的,大家讨论时他保持沉默。别人批评他,他立即反驳。因此,有位领导干部说他足“花岗岩脑袋一一破不开”。

陈克礼被押进胡家大院之后,大约过了10天,就把他转押到公安看守所,对他进行马拉松式的批斗随即开始了。

开始阶段只在城内一些公共场所进行批斗,在清真寺、电影院、工人俱乐部、党校等。以后一些机关单位也把陈克礼拉去批斗。后来,把陈克礼拉到全县所属各公社(乡)去批斗。初期阶段批斗陈克礼时,不捆绑,不下跪,不挂牌子,并且容许陈克礼辩解。后来,批斗升级,进行“残酷斗争”。

有一次,住在城外的一位姓刁的穆斯林被通知来城里参加批陈大会。通知他的人只说叫他到党校院内开会,没有说开什么会。老刁按时来到党校。他走进大门,一眼望见陈克礼独自坐在西屋里。他象平时一样,老远就去向陈克礼说赛俩姆。他一边说赛俩姆,一边走去准备和陈克礼握手。有人从他身后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往后一拉说:“你还向他说赛俩姆,革委会还要拾掇(批斗)他。”老刁一愣,才明白是叫他来批斗陈克礼的。批斗会开始后,老刁一言不发,有人问他为啥不发言?他说:“我啥也不知道咋说呢?”那人说:“你知道他过去的事也可以揭发批斗!”老刁不能再辩解,只好“嗯”了一声。

一次富有戏剧性的批判会

在县城工人俱乐部召开的一次批判陈克礼大会。这次批判会足把全城各单位的知识分子集合起来去批陈。

会场上气氛比较温和,大会开始没有口号声,发言的人揭发问题进行批判,没有臭骂声。

大会主持人宣布开会,他让陈克礼站到前台,拿一叠纸递给陈克礼,让他记录大家批判的问题,以便回答。大会主持人向台下的人号召说:“今天批判陈克礼,要在知识分子中消除他的影响。大家要对他进行严厉斗争,揭发批判他的罪行。”一些事先做了准备的人相继发言,他们揭发批判的问题全是“反动言论”问题,而且是十几年前陈克礼在北大和经学院工作时期说过的错话。

先后有好几个人发言,提了不少问题,大会主持人说:“现在让陈克礼就大家批判的一系列问题进行回答,进行深刻的自我批判。”

陈克礼用指头顶了顶鼻梁上的眼镜架,他声音温和,神情从容地说,感谢大家帮助我回忆十几年前讲过的错话。作为一个常人,不用说十几年前讲过的话,就是十几天前讲过的话也不能句句记得清楚。但是,我要虚心检讨,重新认识,记取教训。他说,今天在这个知识分子集中的大会上,凭着大家的宽宏为我敞开了以真情说话的大门。

陈克礼说,我们的列圣都有犯错误的时候,从阿丹到奴哈、达吾德、到穆萨圣人都犯过错误,我是个普通人,是人,都有七情六欲,有七情六欲都免不了犯错误,过去我最大的毛病是说话随便、放肆,说了些政策不许说的话,不思后果。今天在这个森然的大会上我要重新认识自己。我犯的言论错误,根本原因是背离了我国的政治现实。生活在“阶段斗争”激烈的国土上,我不审视阶级斗争形势,只想沿着伊斯兰教的路走。在翻天覆地的社会变革中,我拙诚地认为:我一不触犯法律,二不侵犯任何人的利益,就可不顾一切地追求宗教目标,这是我愚昧的固执导致的严重错误。

陈克礼的诚恳、坦率唤起了与会者的通情达理的心态,会场气氛是平静的。

陈克礼对人们提出的问题一一进行回答。台下的人静静地听着,记录着。

第一个问题,我在经学院对学生说:“六亿五千万人信教不信教就看你们这一代人了。”当时我有一种错觉,我以为在伊斯兰教经学院,对伊斯兰教学生讲伊斯兰教的发展是“在教言教”,是政策许可的。殊不知,伊斯兰教经学院也要讲政治挂帅,要教育学生树立社会主义人生观。我的错误就在于教育学生与国家政策背道而驰。

第二个问题,说我对学生讲:“我们要把伊斯兰的血液输入到古老的中华民族的血管里去。”在社会主义社会说这话就是放肆,就是政治错误,那时我没有用社会主义思想去感觉感觉,而认为说话,说过算过。今天,我认识到了言论放肆是有严重后果的,昝由自取。

第三个问题,说我讲过:“要把六亿五千万人变成一个思想是不可能的。”我说这句错话是在“思想改造运动”的时候。思想改造的目的是要在全国统一思想,统一意志。我说这话就和思想改造运动唱反调。错就错在这里,和党的政治运动唱反调当然没有好下场。

第四个问题,说我讲过:“我不参加反胡风的批判会,这与伊斯兰教没关系。”这是我在北京大学工作时讲过的错话,当时批判胡风占了很多时间,我说了这句发牢骚的话,因为反胡风是一场政治斗争,我的话和政治一挂钩就成了原则性错误。现在我认识到我不学政治,不懂政治。反胡风是政治运动,全国人民都得参加,我说不参加就是政治上的无知,批判我反动,不亏。

第五个问题,说我曾对学生说:“马列主义将要融入伊斯兰主义。”我说话随便,不思后果,受到打击时才细思。马列主义是一个广阔的世界,伊斯兰主义是一个宗教。一个宗教能融得了一个广大的世界吗?我说话随便,随意撂出了这句狂言,又是一个政治言论错误,“我们要解放全人类”是全国到处可见的口号,马列主义要解放全人类。我说的这句话是严重的政治错误,是反动的。

陈克礼讲着,台下的人都在静听着,记录着,会场上鸦雀无声。台下的知识分子们好像在听报告,忘了是来参加批斗会的。陈克礼也越讲越有兴致,好像也忘了自己是在挨批斗,似乎是在讲课。主持会的人也在宁静的气氛中听着陈克礼的解释,忘了开批斗会的目的。

对陈克礼的批斗会变成了陈克礼的讲演会。几十分钟过去了,没有人打断他的讲解,没有人反驳,没有人领着喊口号。陈克礼对问题的解答、检讨被大家接受了。忽然,大会主持人的神经一跳,感觉不对!觉察到批斗会开成这个样子不行,对敌斗争的批斗会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局面。批斗会的目的是要把陈克礼批倒斗臭。于是大会主持人决定立即采取应急措施。他派人立即去最近处居委会要求居委会快速动员一些妇女来批斗。于是很快地叫来了一群婆婆妈妈,一群文盲中老年妇女嚷嚷着接踵而来。有个白发老太婆被发动起来,她身体硬朗却要拄着拐棍来参加批斗会。

妇女们到了会场。主持人挥了挥手叫台下人挤一挤让出座位给妇女们坐。主持人宣布:妇女同志要求参加批判!

这些妇女没有准备,她们陆续上去批判陈克礼,却不知道批些什么问题,她们只记得一些正在流行的政治口号,政治骂语:牛鬼蛇神、思想反动、反革命分子、狗胆包天、砸烂狗头等等。这些妇女先后发言都是用骂一通代替批判。她们的发言和发言时的动作、神态逗得会场上一阵阵哄笑。陈克礼也忍不住笑了。白发老太婆要求发言,她拄着拐棍走到了陈克礼侧边。她先向台下说:“我不识字,我说不好,你们不要笑。”她转过脸对陈克礼说:“你是陈文灿的三小子不是,我看你小时候还不错,现在咋恁坏!”“你敢反对文化大革命?你敢当反革命分子?”会场上的人都蓄势待笑,望着老太太的举动。老太太说不出政治话了,便用悦耳的乡音土语骂陈克礼:“你这个鳖孙,你这个兔孙,你是个孬种……”会场上一阵哄堂大笑。陈克礼也在笑。她望着陈克礼举起拐棍:“我打死你这个坏东西!”她把拐棍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说:“我看你爹的面子饶了你!”一转身快步走下去。会场上又是一阵大笑。这样的气氛使批斗会失去了严肃性。批斗会先是开成了陈克礼的讲演会,接着开成了笑话会。大会主持人没主意了,只好宣布:“大会开到这里,散会!”

大会主持人向革委会领导人汇报了会场上出现的情况,把大会记录递给了领导人看。领导人气愤地把大会主持人训斥了一顿。大会主持人说:“看来我们事先对知识分子的发动工作没有做好,把知识分子的斗志没有点燃。”领导人说:“看来陈克礼在知识分子中的威望还没有倒塌,必须加大打击力度。”

他指着记录本说:“你们受了陈克礼的愚弄,他在大会上对每一个问题的检查都没有实质性的批判认识,而是三言两语,浮皮潦草地承认错了,就一飘而过。批斗会从来没有开成这个样子。阶级斗争不能讲仁慈。你们上了陈克礼的当。

批斗骤然升级

残酷斗争迅速进入高潮。

革委会头头给造反派作报告说:“我们一定要把‘一打三反’搞得轰轰烈烈,要坚决巩固文化大革命的伟大胜利。对于阶级敌人一定要进行残酷打击,无情斗争。”此后,被批斗的人每次上批斗会都要捆绑,胸前挂牌子,强迫下跪。批斗会开得紧张,而频繁挨斗的人也增加了,批斗会上常常有五六个人跪成一排。把人押往各处去批斗叫“游斗”。“四人帮”为了使自己的淫威震慑全中国人的神经,批斗活动要在各个角落展开。

襄城县是个小县城,有些单位人少,实在揪不出个“阶级敌人”来批斗。于是革委会通知各单位,可以把被关押的五类分子借押到本单位去批斗。这样,任何单位都可以把陈克礼或其他五类分子押到本单位去批斗。陈克礼又成了一些机关单位的“活靶子”。无论在哪里批斗,罪名总是那些“反动言论”。这些反动言论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批判,这个人重复了,那个人又重复。重复的次数太多了,人们都感到腻烦,都产生了“厌斗”情绪。批斗陈克礼的会开得不起劲了。为了使批斗气氛浓起来,批斗时有人对陈克礼打骂。头头们把陈克礼周围的人发动起来参加批斗。凡是平时与陈克礼有过交往的阿訇、社头、乡老以及陈克礼的街坊邻居都叫来参加批斗会。甚至连陈克礼的晚辈都叫来对陈克礼扇嘴巴。开批斗会,指定曾经与陈克礼关系密切的念经人主持。

群众再度被发动起来

在一次批斗会上,一位回族中年妇女被动员上台发言。她望着叫她发言的那人说:“我不识字,我一上去就心跳。”那人说:“不怕!你大胆去揭发!”这位妇女上去站到陈克礼身旁,她望着陈克礼说:“你见了人摆架子,我在街上见到你正想和你说赛俩姆,你把头一拧不理我,你有多大架子?”陈克礼说:“我戴了五类分子帽子,我和你打招呼怕别人说你不和我划清界线。”那位妇女点了点头,“嗯。”了声走了。接着,另一位妇女上来发言。她嗓门大,走路快。她一上来就用指头点着陈克礼的头说:“你,你把衣服脱了在屋里跑圈圈。”就说了这么一句话,便一转身腾腾腾下台去了。台下的人原以为她会大段发言,不料她去作一句式发言,一说就走,干跪利索,动作麻利,把人都惹笑了。她下去之后,主持会的人问陈克礼:“你有没有脱了衣服在屋里跑圈圈的事?”陈克礼说:“没有此事。”他顿了一下又说:“我感谢她没有给我编造政治问题。”

在那没完没了的折磨中,陈克礼认为自己光明磊落,无悔无愧。他既不愿假意“认罪”,也不愿隐昧自己的信仰。他态度强硬,坚持真理,忍受残酷折磨,据理反驳。因此,头头们说他是“死不认罪的顽固分子,是花岗岩脑袋”,对他加倍折磨。

有一次,批斗会在电影院举行。和陈克礼一起挨批斗的共有五人,五人跪成一排,都被反绑着双手,脖子上挂着牌子,陈克礼被捆得更紧。批斗会才进行不到一小时,和陈克礼跪在一排的四个人都忍受不住了。他们的脸上都出现了痛苦的表情。陈克礼却直挺挺地跪着,毫无痛苦表情。有个头头见陈克礼这般强硬,便从后面把陈克礼的两脚往两边拨,使两脚与膝盖成八字形。陈克礼被绑得手都发青了,经过那样拨弄的跪姿简直是“酷刑”。和陈克礼跪在一起的人不断扭动着身子,头上冒着汗珠,显露出不堪忍受的神情。与之成为鲜明对比的足,陈克礼笔直的挺着身子跪着,纹丝不动,神情泰然自若,犹如一尊石雕。无痛苦的表情,无难忍的动作,在长达三小时的批斗会上,他一直如此,众目睽睽,不可思议。台下的人们惊诧不已,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着。难道他不足父母所生?难道他的身体不是血肉之躯?难道他没有痛感神经?如果不是有目共睹,难能令人置信。教外人认为这是陈克礼具有超人的意志力,转化为超人的承受力;穆斯林则认为是真主的特慈,去除了陈克礼肉体上的痛觉,给了他承受残酷折磨的能力。

在这样的残酷折磨中,陈克礼总以为自己能以坚忍穿越这段史无前例的苦难,然而,四人帮正在猖狂,历史尚无转机,他的悲剧还在向最后一幕发展着。

执行批斗任务的头头们认为要把陈克礼“批倒斗臭”,使他彻底孤立,必须迫使陈克礼的同情者、亲密的朋友“反戈一击”,迫使他们向陈克礼开炮。于是昔日与陈克礼关系密切的念经人受到了沉重的压力。他们终日提心吊胆,时刻担心“拜俩”(灾难)降临自己头上。他们一次次被召集起来听头头们训话。训话人森颜厉色地警告他们说:“现在就看你们这些人站在革命一边呢?还是站在陈克礼这个反革命分子一边呢?何去何从,你们考虑!”有的人被训话人指名要他们揭发批判陈克礼,要他们争取“立功赎罪”。为了自保,为了活命,这些人除了向陈克礼开炮,别无选择。

有一位阿訇在批斗会上声色俱厉、言辞尖锐地揭发批判了陈克礼之后,回到家里他内疚得闩上门痛哭了一场。

另一位阿訇被叫到“专政指挥部”去谈话,对他进行恐吓,把他吓得失魂落魄。他当即向那位头头表决心:一定要和陈克礼进行坚决斗争!在批斗会上他用指头捣着陈克礼的头说:“你写了一百多篇反动文章和反动小册子,《从穆罕默德看伊斯兰教》是一株大毒草。”他发言的时候说两句就望一下主持会的头头。说罢,他质问陈克礼:“你说,我说的对不对?”陈克礼转过身来对他说:“你比我还‘乌巴尼’(可怜),求主恕饶你!”这位阿訇每次被通知去开会,进会场前他总是先把纸烟点燃叼在嘴角上以示与伊斯兰教决裂。他妄想着能以此来避免灾难降临自己头上。陈克礼被冤杀以后,他看到《布告》上写的罪状中有他批判的话,他万分痛苦,多次在家中默默流泪。

在陈克礼被押往各处游斗的时候,一天下午,一位干部来到一个穆斯林聚居的村里,他叫村长把村民集合到打麦场上。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写了陈克礼的18条大罪。他向村民宣读,读罢,他问:“你们说,对陈克礼这样的反革命分子该怎样处置?”他连问三遍,坐在地上的人寂静无声。有个平时爱说爱笑的年轻人觉得这个干部是来把群众当猴耍的。当那个干部再问:“你们说对陈克礼该怎么处置!”时,这个年轻人坐在地上左手侧身撑着地面,右臂一伸一缩地笑喊:“枪毙——枪毙——”,他这种儿戏式的动作伴着拖腔拖调的喊叫,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后来,陈克礼真的被枪毙了,他一下子变得异常沉默,一直寡言少语再无笑声了。此后,每当明月高照的夜晚他总是独自默默地去陈克礼坟上悼念。

在陈克礼遭受残酷折磨的时候,法制无存,人性隐没。有人落井下石,有人反戈一击,还有人利用陈克礼的血捞到了好处。

真主创造的世界是相对的,有恶就有善,有假也有真。无论“四人帮”怎样制造恶行,善,总不会在所有人的心灵中泯灭。有恶无善或者有善无恶都不能构成人类社会的整体,这是真主的前定。

陈克礼在城里被游斗了许多天之后,他的悲剧场景,便向城外农村延伸。他被押送到本县所属的每个公社(乡)去批斗。每次去农村批斗,乘一辆卡车,由一名头头带几名红卫兵押送。全县所辖十五个公社,依次押送陈克礼去批斗。有时候车行到半路上,如遇路旁农户多,或者车行到逢集的地方(农贸集市),押车的头头就下令停车,搞“就地批斗”。

过分残酷使陈克礼赢得人心,赢得同情。把陈克礼拉到农村去批斗,上车前先把陈克礼的手反绑起来,头头说:“要防止他在路上喊反动口号,把嘴勒住。”几个红卫兵就用一根麻绳强行把陈克礼的嘴掰开,用麻绳勒进嘴里绑在后脑上,使他不能说话,然后押往农村批斗。陈克礼站在卡车上,卡车驶过街市、驶过公路、驶过村庄的时候,人们看到陈克礼的脸颊上被麻绳勒成的两道槽,都投以怜悯的目光,发出同情的叹息。批斗时,人们看到陈克礼被折磨成这个样子,会场上一片沉寂,人们以缄默表现了农民的人性、人道之心。

有一次,把陈克礼押到一个回民村去批斗,农民们看到陈克礼被背绑着,嘴上勒着绳子,背上挂着两个馒头,都投以同情的目光。批斗会开始,尽管押车的头头高喉咙大嗓子宣布了陈克礼的十八条大罪,要求大家发言,会场上却鸦雀无声。押车头头再动员大家发言,还是没有人发言,头头急了,他吼叫:“你们都哑了吗?”还是寂静无声。押车头头说:“休会!”他叫村支书把党团员、贫下中农召集起来。他说:‘一打三反’是党中央的命令,你们这些人是党员、团员、贫下中农,对陈克礼这个阶级敌人都不恨吗?为什么全都不发言?”他训人的时候眼光扫视着在座的人,当他把视线落在贫协主任身上的时候,贫协主任说:“你们把人捆成这个样子,捆得倒下了还批谁呢?”村支书接着说:“批斗的时候不要捆得太厉害。”押车头头把这个村的表现情况向领导作了汇报。从此停止了在陈克礼嘴上勒绳子。

陈克礼的午饭

每次押陈克礼去农村批斗,先把陈克礼背绑着,然后用麻绳绑住两个馒头,从陈克礼的脖子前面往后一搭,交叉住一扭搭在他脊背上。这两个馒头就是陈克礼的午饭。

有一天,批斗会结束了,押车头头和红卫兵都去公社食堂吃午饭,这时才给陈克礼解开绳子,取下他背上挂的两个馒头给他吃。陈克礼接过干了皮的馒头就大口吃起来。他以豁达的气度承受着无休无止的磨难。

天性善良的农民看到陈克礼被这样折磨,恻隐之心油然而生。无论押车头头怎样唾沫四溅地宣布陈克礼的大罪,却无法粉碎农民对陈克礼的同情心。当陈克礼蹲在地上啃干馒头的时候,被派来看守陈克礼的汉族民兵给他端来一碗开水,一位回族农民给他端来一碟青菜。一位妇女递过来一个小凳子,让他坐着吃。

在颍桥镇批斗陈克礼。押车头头照例在大会开始后,即宣布陈克礼的大罪,号召大家对陈克礼进行批判斗争。头头讲完话后却没有人发言。会场上一片静寂。押车头头按奈不住,他面带怒色地喊道:“陈克礼在这里当了三年阿訇,你们真的没有啥揭发批判的吗?你们不愿和这个反动阿訇作斗争吗?”有个乡老把身边的一个姓王的村干部碰了一下,低声对他说:“你是村干部,又是党员,你不发言不行,你起来发个言应付一下场面。”姓王的村干部站起来说:“陈克礼在这里当阿訇剥削我们,他一月吃俺二斤油,一年吃俺八担麦。”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他还吃了很多家穆民的油香,叫他给俺赔!”他说完,会场上又是一片寂静。

还有一次,原定把陈克礼押到离县城几十里的一个公社去批斗,半路上,押车头头看到路旁有许多农户,就命令停车,“就地批斗”。批斗会在一个打麦场上举行。押车的头头叫村干部把农民集合起来,正在干活的农民都被迫放下手中农具,拿着小凳子来到打麦场。押车头头宣布批斗会开始。他号召大家“要向陈克礼猛烈开火!”看到陈克礼双手被紧绑,脖子上套着用麻绳绑着两个馒头搭在背上,农民们都心软了,久久地,依然没有人上来发言。经过押车头头和随车的红卫兵反复号召,再三鼓动。一位憨厚的中年农民要求发言。他慢慢腾腾地走到陈克礼跟前,侧身望着陈克礼说:“陈阿訇,你也不看看,刘少奇那么大的官都在受苦受难,相比之下,你不算个啥官。”他带着含泪欲滴的表情说:“陈阿訇,你听我劝,你就给人家认个错,让人家把你饶了,噢!”这位老农差点儿哭出声了,他说罢,迈着诚实的步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押车头头听到这个农民的发言不对味儿,未等他坐下就指着他吼道:“你发了个啥言!你是在放毒!你放毒!”那位受到训骂的农民坐在凳子上双手托着下巴若无其事地眯起眼睛任其训骂。押车头头为了不转移斗争目标,不分散火力,他号召大家“要集中火力继续对准陈克礼!”村干部们被迫作了批判发言。


悲剧的最后一幕

陈克礼遭受了数十天的游动批斗之后,得到短暂的安宁,这短暂的安宁正酝酿着他悲剧的最后一幕。可谓批斗停止,死刑已定,欲加之罪,需备罪词。

停止批斗以后,陈克礼安宁了一些日子。尽管他的裤带都被没收了,他还没有丧失生的希望。看管牢房的干部看到了陈克礼每天在牢房里礼拜,有时还用悦耳的音调朗诵一段《古兰经》。他礼拜,他诵经,都没有受到禁止。这时候的陈克礼还认为自己是思想言论问题,政府不会以“思想犯罪”判自己死刑。他没有想到四人帮已经掌握了无限的权力,八亿中国人已经成为四人帮的八亿只羊,她们想杀多少就杀多少,想杀哪个就杀哪个,什么时候想杀就什么时候杀。

1970年2月5日中央下发了“一打三反”文件,杀人权一度下放。县级军管组就可以判决死刑,虽然要报省革委会审批,但“宁左勿右”早已不是一般口号,而是人们思想上的指导原则了。谁都怕“右”落到自己头上。省革委会审批仅成过场。公检法已经砸烂,法制无存,由中下级军官判决,军人只依中央文件判决,冤假错案随之而生。

既然以政府权力判决陈克礼死刑就得给陈克礼罗织重罪。以思想犯罪判决,没有证据,就凭口供,凭思想检查为判决依据,于是,就要对陈克礼进行诱供,诱其写出“思想检查”。

审讯人对陈克礼进行审问时态度缓和,给陈克礼造成轻罪轻判的错觉。诱导陈克礼把供出的“反动言论”轻的说重,浅的说深,简单的说复杂。

开始审讯,审讯人对陈克礼说:“对你进行批斗是群众行为,现在对你进行审讯是政府行为,审讯是落实你的问题,以便处理。党的政策是‘落实从严,处理从宽,抗拒从严,坦白从宽’。”又说:“你的问题性质是严重的,但只要你深刻检查,彻底交待。就能得到宽大处理。”审讯人对陈克礼温和的谈话使陈克礼又产生了错觉,产生了幻想。

审讯人所说的:“深刻检查,彻底交待”的标准是什么?怎样的检查才算深刻?那就是把问题夸大,说严重(反动)才算深刻。陈克礼写了几次“交待材料”都被退回。审讯人对陈克礼诱供说:“你的问题是言论问题,判不了重刑,你无需避重就轻,躲躲闪闪。”

最后一次审讯,审讯人诱骗说:“言论思想问题无论怎么严重,大不了判上二年徒刑,如果检查深刻还可能免于处分,现在给你五天时间写好交待材料。”长时间与世隔绝的陈克礼相信了审讯人的话。陈克礼写的最后一份交待材料没有被退回。这份交待材料全部列入了死刑判决罪状。

在死刑判决中还有“30余封反革命信件,110余篇反动文章”的罪名。这些罪名又是从哪来的呢?是由判决人的随意“认定”而来。

判决人手里有两封信,是陈克礼写给周恩来总理的,被转回襄城县。判决书所说的30余封反革命信件查无实据。定性为死刑的反革命信件竟然无证据,随意“认定”。在一次审讯中,审讯人问陈克礼:“自1962年至今你被捕,你给人写过多少封信?”陈克礼说:“不记得。”审讯人又问:“你估计有多少封?”陈克礼说:“大概有30多封。”就这样,一条“陈犯书写反革命信件30余封”的罪名,通过如此简单的诱供,毫无证据地被“认定”为判死刑的一大罪状。

关于陈克礼给周恩来总理写的两封信。第一封信是1962年4月写的,当时陈克礼从陕西省铜川煤矿劳动教养站解除劳教回到家里已经两月多,没有工作,他和两个孩子无法生活,陷入严重困境,无可奈何,陈克礼给周总理和陈毅部长写了封信,要求安置工作,解决吃饭问题。信中写了三点意思:一是简介自己;二是说通过外交手续去阿拉伯国家,将来取些有益于中国的经典;三是要求工作,不讲条件,能将就生活就行。

第二封信是1969年11月写给周恩来总理的。信中讲说自己过去受压迫,现在仍受压迫,要求解决自己被补划为右派分子问题。两封信先后都被转回襄城县。中国公民向中国政府总理写信要求工作,要求生存,要求解决受迫害问题。这也算反革命罪,被认定为反革命信件。
关于“110余篇反动文章”问题

死刑判决书上写着:“陈犯自一九六四年以来书写反动文章110余篇。”陈克礼早在1963年就被戴上右派分子帽子,由基层政府管制劳动,完全失去自由,怎么能写文章发表呢?判决书说的“自一九六四年以来”,这个时间就是凭空捏造。抄家时,从陈克礼家中抄收的书稿中有许多文章剪报。这些文章剪报都是在1948年至1951年之间发表在国内伊斯兰报刊上的。其中翻译的文章占大多数,写作的文章占少数。翻译的文章全是从当年埃及的阿拉伯文报刊翻译的。在这四年间,陈克礼翻译和写作的文章都不带政治性,更没有涉及新中国的政治,何谈“反动”?所有文章包括:童话、抒情小诗、生活小品、悼念名人等。这些毫无政治问题的文章,证据就在审讯人手里,却蓄意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地把这些文章统统认定为“反动文章”。

当中国历史发展到文化大革命时代,由政府判人死刑就这么简单,罗织罪名就这么任意


一次阴毒的谈话

由于审讯人多次向陈克礼讲了党的宽大政策。陈克礼本能地希望得到宽大处理。一位头头和陈克礼进行了下列谈话。

头头:“陈克礼,你看你的问题应该作何处理?”

陈克礼:“希望按照党的政策处理我的问题。”

头头:“如果按政策就是要判你死刑,你认为如何?”

陈克礼:(沉默)

头头:“文化大革命已经六年了,现在要杀一批人,你认为是否有必要?”

陈克礼:(沉默)

头头:“如果你走向刑场,你是否呼喊反动口号?”

陈克礼:“念‘清真言’,念真主至大。”

通过这位头头心怀恶意的谈话,陈克礼明白了,对生的幻想消逝了。杀人是政治需要,他有了思想准备。在蓝天下面杀一批无辜的中国人是四人帮为了达到政治目的的一大手段。杀一个有罪之人只能震慑有犯罪欲的人,为数极少;杀一批无辜的人却能使无数的中国人受到震慑而任其摆布。

宣读死刑判决书

对陈克礼判处死刑已经由襄城县公安机关军事管制小组判定了。1970年6月23日,军管组已经把对陈克礼的死刑判决书打印好了(原件附前)。按照程序,要向被判人宣读判决,要告诉被判人“如不服判决可在10日内提出上诉。”然而,在那法制横遭践踏的浩劫中,“可以上诉”只是对被判处死刑者的愚弄而已,是欺骗。陈克礼原有的一线希望已经彻底破灭。

1970年6月24日上午9时。陈克礼被砸上了脚镣,戴上了手铐,从死囚牢房押到宣判庭。宣判人向陈克礼宣读死刑判决书,读毕,他说:“如不服判决可在10日内提出上诉。”停了片刻他问陈克礼:“你上诉不上诉?”陈克礼凝神不语。宣判人又问:“陈克礼,你上诉不上诉?”

陈克礼仍冷眼无声。宣判人大怒,拍桌大叫:“陈克礼,我再问你一遍,你上诉不上诉?”陈克礼依然冷眼缄默。他已经知道在这块只有残暴没有法制的土地上“可以上诉”只是谎言。静了片刻,宣判人一挥手,狱警把陈克礼押进了牢房。

等待死亡的10天

从1970年6月24日宣判人向陈克礼宣读了死刑判决书起到7月4日为10天上诉期。是陈克礼等待死亡的10天。生存,是真主给人类的第一本能。人生最痛苦的莫过于知道自己几时几分死亡。

陈克礼被关押在一间狭小的死囚牢里,囚室四壁是坚硬的水泥墙,只有木门有一个方孔,方孔的大小只能递进一饭碗。陈克礼回到死囚牢,监狱长派了一名短刑期犯人M来监视他。陈克礼坐在墙边,M就坐在他旁边。陈克礼问:“你不戴脚镣手铐必有任务?”M说:“是的,防止你自杀。”陈克礼说:“我是穆斯林,绝不自杀。”

宣判死刑后的第一天,陈克礼有些焦躁不安,突然,他走向门孔呼喊:“我有要求——我有要求——”,一会儿牢门打开,陈克礼被狱警押进审讯室。

监狱长:“陈克礼,你有什么要求?”

陈克礼:“我要用10天的生命写遗书。要求你们提供纸和笔,去掉我的手铐。”

监狱长:“手铐不能取掉,你想写遗书可以派人代笔。”

陈克礼:“我要留下手迹,不能由别人代写。”

监狱长:“你写什么内容的遗书,需要几分钟?”

陈克礼:“我要用生命的10天把我对伊斯兰教改革的设想留给穆民;我要把对穆圣传教
思想的领悟留给穆民;我要把我对伊斯兰经典的研究成果留给穆民,这样我才不枉为人一世。”

监狱长:“你的要求理所当然地要被拒绝。”

陈克礼:“讲不讲道理?”

监狱长:“讲,第一,死刑犯人不准解开手铐写字;第二,伊斯兰教早在1958年就被取缔,禁止传播;第三,被判处死刑的犯人已被剥夺政治权利,无权留下宗教遗书。监狱长顿了顿又说:“你对伊斯兰教痴迷到这般地步,死到临头还要写,我不会让你如愿!”

陈克礼:“尤其是在我临死前写的字,一字值千金,你保存下来,有朝一日你一定能得到一大笔钱,你让我写吧。”

监狱长:(大喊)“闭嘴!伊斯兰、伊斯兰,你竟然这么顽固!”

陈克礼:(低沉而和蔼地说)“监狱长,我的每个细胞都有伊斯兰三个字,你就让我写吧,留下我的字对你确有好处。”

监狱长:“住口!花岗岩脑袋!带着你的花岗岩脑袋去见上帝吧!”说罢把手一挥说:“押下去!”两个狱警把陈克礼押进了牢房。

宣判死刑后的第二天,陈克礼又在门孔里呼喊:“我有要求——我有要求——”片刻牢门打开,陈克礼被押进了审讯室。

监狱长:“讲你的要求。”

陈克礼:“我想见见我的儿子和女儿。”

监狱长:(摇了摇头)

陈克礼:“我死亡之前只想见我女儿一面行吗?”

监狱长:(再次摇摇头)

陈克礼(勃然大怒)大喊“残酷!你们是希特勒,你们是东条英机,残酷!残酷!”

监狱长一摆手,两个狱警又把陈克礼拖回牢房。

宣判死刑后的第三天,陈克礼沉静下来。他礼拜都要放声念班克。除了礼拜他就朗诵《古兰经》,使自己保持镇静。

宣判死刑后的第九天,陈克礼异常镇静。他含笑对M犯人说:“明天我就要走了,天堂里就要增添一位舍希德(烈士),那就是我。老弟,你皈依伊斯兰教吧!我在天堂门口接你。”

生命已到最后一天,难道陈克礼不留恋生命吗?真主给他的生命同样只有一次,他同样有着强烈的生存欲望。然而,留恋生命只能加剧心理痛苦,加剧精神崩溃。他要坚定刚毅地归向真主,他从容地接受了这一黑暗残暴的判决,做一个纯正的舍希德,用自己的热血洗涤一个正大的灵魂。

谁说他不留恋他酷爱的伊斯兰文化事业?在他四十七年生命岁月里,他忧穆民之所忧,乐穆民之所乐,他为伊斯兰之兴旺发达挥毫不止,呕心沥血、百折不挠,直至献出生命。如今四人帮用死刑来使他与他至爱的伊斯兰文化事业永别,他难舍他为之奋斗的事业啊,他的痛楚之心谁能言状!

谁说陈克礼不爱怜自己的儿女?真主同样给了他一颗慈父的心。当他要与儿女永别的时候,他怎能不剧烈地心痛,他的疼爱儿女之情难割难舍啊!他想最后见儿女一面都被拒绝了,他只能为他的儿女流尽最后一滴慈父之泪,把儿女托靠主了。

1970年7月5日,襄城县的夏季天亮得很早,陈克礼归真的时辰只有几个小时了。陈克礼在镇静地等待着。早上8时狱警们都开始准备,预定的时间到了,牢门打开了,陈克礼从容地走出了牢房,狱警问他:“你要不要饱吃一顿?”陈克礼说:“我不想吃,我要念一遍‘法蒂哈’。”狱警问:“什么是‘法蒂哈’?”陈克礼说:“《古兰经》的首章。”狱警说:“不行!死到临头你还迷信宗教!”站在一旁的监狱长说:“叫他念,叫他念!”陈克礼转过身去面朝西,他以清晰的吐字、悦耳的音调诵念“法蒂哈”。念毕,他转过身来说:“请便。”狱警们解开陈克礼的手铐,用绳子把他五花大绑起来,去掉脚镣。一辆卡车停在看守所大门外,车厢两边分别贴着白纸写的斗大黑字——死·刑·车。陈克礼被押上车,刑车徐徐开往大会会场。这一天是陈克礼被抓后的第130天。他从容地被冤杀在家乡的汝河岸边。他是襄城县有史以来唯一的以“思想犯罪”处死的回族穆斯林。

一位法院审判长写的纸条

一位“靠边站”的县法院审判长在听到陈克礼被县军管组判了死刑的那天,他向同一办公室的干部们说:“这是个冤案。”他当即写了个纸条夹在办公室糊墙的报纸后面。他对在坐的同事们说:“这个纸条夹在这块报纸后面,等以后的事实来证明我的判断是否准确。”他在那个纸条上写着:“陈克礼被判死刑一案定属冤案。”

一座绿草茵茵的孤墓

陈克礼被害以后,襄城县汝河桥头东边有了一座孤零零的坟墓。时光象汝河的水一样不停地流逝着。别处穆斯林的坟地上常有人走坟,尤其是在开斋节,走坟的人络绎不绝,唯独陈克礼的坟上没有人敢公开来走坟。陈克礼的儿女不敢为父走坟,陈克礼的两个哥哥也不敢为弟弟走坟,陈克礼的穆斯林朋友更不敢为陈克礼走坟。

1972年春天,不知谁在陈克礼的坟上悄悄地栽了一棵树苗,由于没有及时给小树浇水,小树枯萎了。有个住在坟墓附近的穆斯林青年,在一个明月高照的晚上,看见有个人伫立在陈克礼的坟旁,久久地,久久地才离去。他猜测这个人一定是对陈克礼负疚而内心隐痛,才悄悄来坟上向亡人忏悔的。

陈克礼被冤杀后的第十四个月,残杀中国人的副统帅哪里去了?他变成了焦黑的尸体葬身在异国的沙丘了。陈克礼被冤杀后的第六年以残杀中国人逞凶的“四人帮”哪里去了?他们受到了历史的严正审判。

真主把公正的光辉洒向中华大地,中共第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了。中国历史揭开了新的一页:拨乱反正,平反冤假错案。春天的阳光照到陈克礼的坟上,坟上的草分外绿。陈克礼没有活到这美好的春天,历史的春天却还给了陈克礼本来的面貌。陈克礼的冤案平反了。

陈克礼冤案的平反经过

中共第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以后,全国的报纸、电台广播及其他新闻媒体都开始宣传党中央的新政策,为蒙冤的干部群众声张正义。然而陈克礼的儿子、女儿却依然心存恐惧,不敢为父申冤。

新的政策激发着人们的正义感,正义感启动着人们的良智。为陈克礼呼冤的正义之声从各地源源发出。第一个为陈克礼呼吁申诉的人是甘肃省伊协副主任马汝邻。马汝邻曾任陇东师范校长,陈克礼是他的得意门生之一。中共第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后,马汝邻首先向全国伊协写信,接着向中国伊斯兰经学院写信,要求伊协和经学院领导向有关部门反映陈克礼的冤案。这时候黄万钧也从内蒙古呼和浩特市专程到北京,为陈克礼奔走呼冤,要求平反。陈克礼的儿女也鼓起勇气为父奔走呼冤。

1978年12月初,陈阳光和陈月华兄妹俩向襄城县统战部要求改正父亲的右派问题,统战部负责人说:“陈克礼的右派问题不同于别人,他是以反革命罪被镇压的,不属于平反对象。”说话人态度森冷,令人发憷,兄妹俩的心凉了。

全国各地落实党中央的政策越来越深入,平反冤假错案已普遍展开。平反的案例日益见诸报纸。陈阳光和陈月华得到了越来越多的穆斯林的支持,兄妹俩再度鼓起勇气为父申冤。从1978年12月至1979年5月,陈阳光和陈月华兄妹俩先后向河南省、许昌市、襄城县三级法院、统战部呈递申诉书,要求复查父亲的冤案。兄妹俩上上下下往返奔走十几次。他们看到的依然是冷面孔,听到的仍然是淡漠的回答。

形势在变,各地成立了平反冤假错案机构——“三案办公室”。被文化大革命砸烂的公安、检察、法院干部复职了。拒不执行十一届三中全会决议的人被赶下台去了。各级政府新的领导班子相继建立。形势大变,人心大变,人性复归了。被文化大革命扭曲的人性,隐没的人性恢复了。

中国伊斯兰协会,中国伊斯兰经学院把收到的要求为陈克礼平反的信件转给了河南省委。这些信件受到了省委新领导人的重视。陈阳光和陈月华兄妹俩继续向各级政府和有关部门申诉,上下奔走询问。各级各部门的接待人员态度也由冷淡变得温和,进而变得热情,许昌地区统战部给陈阳光发来了通知信。1980年11月20日襄城县委摘掉右派分子帽子办公室通知陈阳光和陈月华去县委“摘帽办公室”。该办公室的负责人接待了他们,把改正通知文件递给他们。


附:文件


中共襄城县委摘掉右派


分子帽子工作领导小组


文件


襄摘(1980)93号


—————★—————


关于对错划右派改正的通知


中共城关镇委员会:

你镇石羊街陈克礼,一九六三年被划为右派,现根据中共中央(1978)55号文件及中发(1980)50号文件精神,经研究陈克礼属于镇划右派,批准予以改正。原发给其家属子女所在单位“因右”问题的证明材料,全部撤出,予以销毁,特此通知。

一九八○年十一月二十日

对陈克礼案情的复查

襄城县县委根据省委指示把陈克礼的死刑案列入本县复查工作的重点。‘1980年3月初成立复查小组,复查小组由公安局、检察院、法院三家抽调干部组成。

复查小组详阅档案卷宗,他们在查阅给陈克礼所定罪状及其依据时,情不自禁地发出浩叹,感到愤懑,第一罪状是“反革命言论’’共51条。主要凭据竟然是陈克礼在关押审讯期间的自我检查。复查小组刘组长查阅了陈克礼的定罪卷宗后批文写道:“全属自己入狱后的思想检查,不应该治罪。”陈克礼在狱中的思想检查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写的呢?是在经过批斗、经过审讯被迫写的“思想检查”。这样的检查连治罪都不应该,竟然被作了判死罪的依据。

案卷中定罪的“30封反革命信件”是怎么回事?复查小组找不到证据,没有实据怎么定性为“反革命信件”呢?复查小组在审讯谈话笔录中才看到,原来是陈克礼在接受讯问时,讯问人要陈克礼回答和友人通信多少次,陈克礼说,没有记,讯问人要陈克礼估计多少,陈克礼说大约有30封。就这样,不要证据、不管内容,把陈克礼说的30余封信统统认定为“反革命信件”。案卷中有据可查的三封信,两封是陈克礼于1962年和1969年写给周恩来总理的。1962年的那封信是要求工作的;1969年的那封信是要求解决给自己补划为右派分子的问题。另一封信是陈克礼和马志仲讨论伊斯兰教的“中性和”哲学问题。复查干部详阅了原件后认为:陈克礼给政府总理写信是正常的,至于信中有错话也只能算作思想认识问题,不能定为“反革命信件”。复查干部还认为陈克礼在给马志仲的信中谈伊斯兰教的“中性和”哲学与马列主义的辩证法相比是属于学术问题,属于学术思想认识错误,也不应定为“反革命信件”。

在陈克礼的罪状中写着陈克礼自1964年以来书写“反革命文章110余篇”。复查干部查阅了从陈克礼家抄收的数十篇文章剪报全是在1948年至1951年之间写作和翻译的,百分之八十的文章是译作,全是从埃及报纸上翻译的。所有文章内容都不涉及新中国的政治,全是短文,有小诗、童话、小品和纪念性文章。复查干部认为把这些有据可查的文章也定为“反革命文章”是错误认定。

对陈克礼冤案的复查工作结束后,复查工作小组将复查工作的总结汇报呈报襄城县委。总结汇报的结论是:以反革命罪判处陈克礼死刑是冤杀,应宣告无罪,予以平反。

襄城县人民法院根据复查结果作出裁定并报请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批准,原以反革命罪判陈克礼死刑属于冤杀,故将原判撤销,宣告无罪,予以平反。

裁定书于1980年12月17日送到了陈阳光手里。

附:裁定书。


襄城县人民法院刑事裁定书


(80)法刑字第127号


陈克礼,回族,系襄城县城关镇西大街石羊街人。于一九七○六月二十三日经襄城县公安机关军管组(70)军刑字第8号判决,以现行反革命罪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经复查并报请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批准,原判以反革命罪判处陈克礼死刑,属于冤杀。故将原判撤销,宣告无罪,予以平反。

审判长 牛志杰

审判员 孙文献

审判员 张鸣九

一九八○年十二月十七日

陈阳光和陈月华第一次参加座谈会

1980年12月20日,襄城县委通知陈阳光和陈月华参加“文革中受害者家属座谈会”。会址在县委办公室。参加座谈会的有公安局、检察院、法院、县委和统战部的负责干部。王书记首先宣布了为陈克礼摘掉右派帽子和平反冤案两个文件。

座谈会场上气氛宽松,充满了人道主义的议论,充满了公正的感慨,充满了对受害者家属的同情和安慰。陈阳光在座谈会中对各位干部给予自己的同情和关怀表示感激,对以邓小平为首的党中央表示深深的感激。在座的其他受害者家属也都陆续发言表达了对党和政府的感激之情。只有陈月华却在啜泣。一位县委干部让她谈,畅畅心里的哀伤。陈月华说:“我想哭!”她身旁的一位干部说:“现在你可以痛快地哭吧!”她便放声地哭起来了。她把积压在肚里十年的泪水涌流出来。四人帮横行时她连哭的权利都没有,她不敢公开哭。她的哭声使人心酸,在座的干部都以静默表示同情,她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劝慰。

第二次座谈

这次座谈是讨论发给冤案死难者家属的“冤杀抚恤金”问题,对于长期生活在受歧视、受压迫、生活在极端贫困中的陈阳光、陈月华兄妹俩来说,他们哪能想到“补偿”,哪能想到“冤杀抚恤金”。他们只盼望能过上衣食有靠、不受迫害的生活就满是了。当时党中央对“冤杀抚恤金”的钱数没有作统一规定。

座谈开始,县委书记作了简短谈话之后,县检察院检察长丁长法对陈阳光说:“由于你父亲的冤案,你们一直生活得很痛苦,很贫困,现在落实政策,你们有什么困难可以提出来,政府给你们解决。”陈阳光听了丁长法的话,一个劲说:“感谢领导关心,感谢领导关心……”他顿了顿接着又说:“现在党和政府给我父亲平反,我们就感激不尽了,有困难我们自己克服。”他们象十九世纪美国被解放的黑奴一样,只要获得了自由就满足了,除此之外,他们不知道还有什么可得到的东西。检察长丁长法未能启动陈阳光、陈月华对经济补偿的要求,他完全理解这兄妹俩在长期的政治压迫下所形成的心理状态。丁长法沉思片刻,明确指点地说:“你们兄妹俩工资低、福利少。你们家的房屋破旧也需要修补,这些我们都是知道的。总之,你们很贫困,你们就提个具体要求吧!”尽管检察长明确提醒陈氏兄妹可以向政府提出经济赔偿,然而陈氏兄妹却痴痴畏畏不敢张口。王书记望了望陈阳光那张老实的脸,他直接了当地说:“我看这样吧,你们就大胆地提个补偿的钱数吧!”这才启动了陈月华微弱的经济补偿欲望。她低着头慢声慢气地说:“我想给我爸爸修坟,立个石碑,把漏房修补一下。”检察长说:“你说个钱数吧!”陈月华说:“就给上个二百块钱吧!”在场的干部们几乎都露出了怜悯的苦笑。一个著名的翻译家的命价,他女儿张口只要了“二百块钱”,多么令人心酸呀!有的干部眼眶湿了。检察长丁长法望了望楼板,转过脸和王书记会意的对望了一下,对陈阳光说:“这样吧,我来说个数,给你们补偿两千五百块钱,你们看怎么样?”两千五百元,对于一直生活在贫困中,兜里从来没有装过几张大票子的陈氏兄妹来说,简直像梦中的一笔巨款。王书记说:“再给你们两个全民工指标,分配你们兄妹俩到国营单位去工作。”陈阳光和陈月华感动得含泪连声感谢。王书记说:“要向前看,你们还年轻,好好工作。”他指了指在座的商业局局长和劳动局局长对陈阳光说:“具体工作安排由两位局长决定。”两位局长说:“明天就可以决定。”

第三次座谈

这次座谈与前两次座谈最大的不同是座谈地址不在政府机关办公室,而选在陈阳光姨天王德福家中座谈。由县统战部副部长和县委秘书长代表政府参加。座谈的议题是怎样为陈克礼举行平反,即平反的形式问题。

陈阳光和陈月华有了人的尊严,在座谈中他们和政府干部都平等讨论,他们的要求受到尊重,他们可以坚持自己的意见。他们的权利受到尊重。

关于举行怎样的形式为陈克礼平反,统战部副部长马金祥提出通过县广播电台向全县广播平反。然后写成通报在全县张贴。陈阳光说:“这不行,这样的影响不大。”他提出召开全县平反大会,向全县广播大会实况,再张贴平反通报。经过讨论,把张贴通报免了。接着讨论召开平反大会的规模,参加平反大会人员的社会范围问题。陈阳光提出:第一,召开平反大会要各阶层人参加;第二,各机关单位及群众团体参加大会的人数不能太少;第三,参加平反大会的回族人数要更多些。陈阳光提出的三项要求,秘书长和统战部马金祥副部长表示同意。座谈结束时,马金祥要求陈阳光写好大会讲话稿。第二天陈阳光把写好的大会讲话稿交给马金祥,由秘书长转给县委王书记,王书记看稿只改动了几个字就交给马金祥带给陈阳光,并把王书记写的大会讲话稿也拿给陈阳光过目。陈阳光看了王书记的讲话稿表示没有意见。

人性复归的平反大会

1980年12月30日,为陈克礼平反大会在襄城县人民剧院举行。台上方绷着巨幅横额,上面写着:“陈克礼同志平反大会。”县广播电台作好向全县各乡镇广播大会实况的准备。会场内外张贴的标语写着:“陈克礼同志无罪!”、“林彪“四人帮”死有余辜!”、“实事求是,有错必纠!”“拨乱反正,平反冤假错案!”

下午2时,参加大会的干部陆续来到会场。陈克礼的亲属们被大会工作人员引入会场第一排就座。各单位的群众先后整队进入会场。参加大会的有县属各机关单位、有城关镇、有各街道居民和郊区各农业队的代表,共有500多人。参加大会的政府机关干部有:襄城县县委副书记王富旺,县委常委检察院检察长丁长法,县统战部副部长马金祥,县法院副院长兼审判长牛志杰,县公安局副局长王书义,城关镇副书记李留成。
大会由检察长丁长法主持

大会开始,先由县统战部副部长宣读对陈克礼同志被错划为右派分子予以改正的文件。接着由县法院副院长宣读对陈克礼被冤杀予以平反的刑事裁定书。

县委王书记讲话。他先讲了林彪“四人帮”残害干部和群众的罪行,讲了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以来拨乱反正,平反冤假错案。王书记说:“陈克礼是我县著名的学者,是被林彪“四人帮”冤杀的好人。”他说:“我代表县委向全县人民宣布为陈克礼平反,恢复名誉,对陈克礼的子女表示深切的慰问!”接着王书记拿起讲稿看着讲着,当他讲到陈克礼给周总理写信的问题时,他的视线离开讲稿说:“一个公民给中央领导同志去信是正常的,思想上的错误认识不能认定为现行反革命。”他放下讲稿说:“我们认真细致地复查了陈克礼的案卷,陈克礼的有些话还是对的,可是林彪“四人帮”时候就蓄意颠倒黑白,认定为反革命言论。”
附:王书记讲话稿

同志们:

今天,我们为陈克礼同志召开平反大会。陈克礼同志是我县城关镇西大街人,解放前在甘肃陇东师范学校上学,解放后在北京大学东方语言系任助教,在北京伊斯兰经学院任教师。1962年回襄城后给周总理、陈毅外长去信要求工作,反映对当时政治思想方面的认识。一九六三年被错划为右派。四清运动中将其成份由贫农上升为富农。一九六九年陈克礼同志又给周总理去信和其他地方去信,对我们国家的工作和社会主义建设提出自己的看法和意见。当时林彪、江青一伙搞篡党夺权,推行极左路线。于1970年将其处以极刑。这是十年浩劫期间林彪“四人帮”夺权执行极左路线造成的恶果。陈克礼同志身受其害,令人痛心。

在文化大革命中,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为篡党夺权,极力推行极左路线,在全国造成大量的冤假错案,上至国家主席,下至平民百姓,被他们迫害致死的成千上万,陈克礼同志是其中之一。粉碎“四人帮”,特别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我们进行了拨乱反正,正本清源,本着党的实事求是的原则,即着手对陈克礼同志的案情进行甄别核实。右派问题根据党中央(78)55号文件及中发(80)50号文件精神已经予以纠正。以错误言论定的反革命问题,经县人民法院作了大量认真细致的调查研究工作,认为作为一个公民给中央领导同志去信是正常的,思想上的错误认识不能认定为现行反革命。经县委研究同意并逐级报请许昌地区中级人民法院、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批准,属于冤案,宣告无罪,平反昭雪,恢复名誉。这也说明只有在以邓小平为首的党中央领导下,贯彻党的实事求是的政治思想路线,冤假错案才能平反昭雪。十年来,陈克礼同志的亲属子女受到株连,精神上受压抑,生活上带来了困难,我们对此深表同情。我代表襄城县革命委员会向陈克礼同志的亲属子女表示亲切的慰问,并对其亲属作好落实政策的工作。

陈克礼生前为党的教育事业作出过一定的贡献。在为陈克礼同志平反昭雪的时候,我们要在党中央领导下,加强民族团结,调动一切积极因素, 同心同德,为实现四化的宏伟目标而共同奋斗。

陈阳光发言

大会主持人宣布:下面由陈克礼的儿子陈阳光发言。台下暴以热烈的掌声。

陈阳光走近讲桌,他用颤动的手拿着讲稿说:“各位领导,各位父老乡亲,今天县委会为我父亲召开如此隆重的平反大会,我万分感谢党和政府。我万分感谢以邓小平为首的党中央,是党中央一举粉碎了“四人帮”,才有了人民的今天。”他说:“我的父亲是个好穆民,他热爱祖国,热爱伊斯兰教,他从未侵犯过任何人的利益。”当他讲到:“十年前我们失去了父亲”这句话时,他克制不住眼泪涌流而下。他放下讲稿,声泪俱下地说:“我的父亲一生清贫,一生勤劳,他没有犯法,他无罪,他被残杀了。他只活了四十七岁啊。正当为国出力时候,“四人帮”杀害了他,他撇下了他的儿女。”他放声大哭地说:“我的父亲死的太冤枉了,我的父亲死的太惨了啊!”

陈阳光的哭诉声震颤着台上台下每一颗正直善良人的心。台上的干部有人在擦眼泪。台下,一双双眼眶转悠的泪水都遏止不住地夺眶而出,连一群随同父母来会场的儿童都泪珠连连。

人性归来了,为陈克礼平反大会会场的情景充分显示了被“四人帮”扭曲的心灵反正了,被残暴的恶浪冲去的人性归来了。

陈阳光诉不尽父亲的苦情,哭不完父亲的冤屈,他哭得讲不下去了,一位干部把他扶回座位。

大会结束的时候,以王书记为首的几位领导干部向陈阳光和陈月华表示慰问,亲切握手,并走下台去和陈克礼的亲属一一握手表示慰问。

检察长丁长法宣布大会结束,大会实况同时向全县人民广播了。

1981年农历四月二十四日是陈克礼58岁诞辰。这天,在陈克礼的墓前竖起了一块石碑,石碑正中刻着:父陈克礼之墓。右边刻着:生于一九二三年农历四月二十四日,故于一九七○年农历六月初三日。左边刻着:子阳光、女月华敬立。
从此以后,陈克礼的亲朋好友都来走坟,外地的穆斯林都专程来坟上看望,并拍照留念。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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